第一波重压砸下来的时候,废墟里没有任何声响。
因为周遭的空气,连同悬浮在半空的微尘,都在一瞬间被强行抽干了。
地上的泥浆还没来得及因为此前的爆破溅起,就被这股无形的重碾当空拍下,压成了比铁块还要坚硬的暗红地皮。
李长生的耳膜向内剧烈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喉咙深处立刻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被迫弓起背脊,双膝微沉,全身骨缝间传出细密而尖锐的摩擦声。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每一次试图吸气,肋骨都像被套上了烧红的铁箍。
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具属于赫连枭的金属焦炭躯壳,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悲鸣。
“咔嚓。”
那层经过商盟流水线千万次捶打、连灵火倒灌都没能彻底熔穿的机甲防具,就像被巨锤砸中的薄脆冰层。没有过程,没有僵持,直接向内塌陷、崩碎。
转眼之间,一具沉重的装甲连同里面的焦骨,化作了一小摊灰黑色的粉末,均匀地铺在被压实的泥土上,连块指甲盖大小的完整残骸都没剩下。
李长生抬起充血的手背,抹去眼角裂开渗出的血丝。刚才还能勉强维持呼吸的环境,此刻重得像是在肺叶里灌了水银。
这根本不是锁定某一个活体的捕获阵势。
天上那个庞然大物,显然因为通讯断绝放弃了雷达追踪和精密打捞。它直接把这方圆一里的空间切成了一块砧板,正打算连同地脉、碎石和藏在里面的老鼠一起,慢条斯理地碾成没有任何杂质的泥砖。
“走。”李长生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声带像被粗砂纸打磨过。
他反手一捞,死死扣住裴轻语的手腕。
裴轻语的手腕极细,皮肤冰冷得像刚从地窖的死尸堆里拖出来。她原本粗糙的灰色布衣,此刻紧紧贴在脊背上,渗出的冷汗被重力压迫着无法滴落,只能在布料上氤氲成一块块暗色的斑纹。
云层之上,巨大的商盟飞舟底舱。
暗紫色的光晕将屠元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控制台上已经全部跳红的阵列排线,将手边那份印着“商盟内门活体回收条例”的玉简,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料销毁槽。
玉简在高温中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大人,第一级阀门全开,这片遗迹下层的灵脉走势会被彻底扭曲报废。”副官站在后方三步外,看着不断下坠的压力刻度,声音发干,“内门调度室那边如果追查账面损失……”
“追查什么?”屠元端起一杯新换的酒液,轻轻摇晃,冷眼看着琉璃罩外那巨大的引力漩涡,“赫连枭死了。整支小队死得连个挣扎的波段都没传回来。这说明下界这片废料区,藏着远超预期的污染源。我们不是在毁坏财产,我们是在替内门清剿高危隐患。”
他靠回宽大的太师椅背,沉重的军靴搭在金属操作台上,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敲着节拍。
下方那些苟延残喘的散修或是拾荒者,此刻大概正像被开水烫到的蚁群一样乱窜。他看不到具体的画面,但他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剥夺感。
把整个下层区域当做模具,用重器一点点往下压实,听着那些看不见的骨骼和内脏在黑暗中化作肉泥。
这种掌握生死的快感,远比回收几件破铜烂铁来得实在。天塌下来的时候,底层的泥沙连求饶的资格都不配有,只能乖乖变成一块垫脚的砖。
废墟死角。
原本被引力短暂抽空的极乐幻香毒雾,并没有因为空气的流失而散去。相反,它们被高压生生挤压在了更贴近地面的夹缝里。
暗紫色的雾气变得粘稠无比,像是一层带着呼吸的半流体,顺着李长生和裴轻语的口鼻和毛孔强行往里钻。
裴轻语的瞳孔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涣散。
极乐幻香的深度麻醉作用在重压环境下成倍发酵。她原本还在本能挣扎迈步的双腿,渐渐变得像两根失去韧带的朽木。她的嘴角甚至诡异地向上牵扯,勾起一抹虚弱但异常放松的笑意。
那是凡人理智防线即将彻底崩塌、准备拥抱虚假死亡的前兆。
李长生没有回头,指尖在她的脉门上猛地收拢。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一缕属于窃天体的冰冷气息顺着血液刺入她的经脉,用最原始的物理刺痛强行撕开麻醉网。
裴轻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白沫,眼底恢复了一瞬的清明,脚下踉跄着被拖出三步。
周围的石壁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维度的挤压,开始剥落、崩塌。大块大块的青石砸在他们身后,落在地上连声音都被沉闷的重力场吞没,将仅存的生存空间一点点蚕食。
前方是未知的瞎路。
普通人的视线,在浓郁到结晶的雾气里,看不过两步。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浑浊的血腥气压下。他清楚刚才颠倒赫连枭法器参数的反噬还没过去,后脑勺的神经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像随时会绷断的琴弦。
但他没有停下喘息的余地。
他猛地睁开双眼,迎着周围狂暴的威压,强行开启窃天体视野。
眼底金色的残像再次疯狂旋转,眼角的旧伤重新裂开,温热的血珠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泥土上。
视线里的废墟瞬间褪去了岩石和毒雾的物理表象,化作无数条交织的、刺目的红色灵力代码。
因为融灵炉的降维镇压,四周的灵力乱流狂暴得像一锅烧沸的钢水。融灵炉底层的镇压逻辑化作密密麻麻的绞杀线,无效的数据流像刀片一样切割着他的脑海,带来阵阵眩晕。
在这片狂暴的红色海洋深处,李长生的目光犹如一根探针,艰难地剔除着重重干扰,终于捕捉到了那条极其微弱的、带着灰黑色彩的死气节点。
那是裴轻语画出的废弃暗道图上的位置,遗迹深处废脉的一点残存出口。
“那边。”李长生手腕翻转,拽着裴轻语,在重压下强行扭转了突围方向。
每走一步,落脚的泥土都在凹陷,背上承受的重力以倍数叠加。
就在他带着裴轻语跨过一段断壁时,背在身后的黑棺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过往那种索求鲜血的狂躁,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排斥。
一缕发丝般纤细、却凝练如针的死气,毫无征兆地从棺底钻出。它没有顺着血液扩散,而是精准地贴着李长生的脊椎,直刺他右腿部的一处大穴。
剧痛。
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生生捅穿了膝盖骨,顺势在骨髓里用力搅动了一圈。
李长生右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碎石上,拖拽裴轻语的手也跟着失去了大半力气。
他没有回头,但脑海里已经清晰地浮现出红绫那双漠然而嘲弄的眼睛。
黑棺里那位跌落神坛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用这种纯粹的痛觉传导,发出了一种绝对冷酷的警告。
这缕刺骨的死气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帮他做物理层面的减法。
当前的重压已经超出了凡人容器能承受的上限,而他手里还拖着一个毫无抗性的向导。在红绫的病态逻辑里,除了她自己和这个能提供本源的容器,其余一切活物都该随时被留在原地当做垫脚石。
扔掉她。痛觉在经脉里叫嚣着这个指令。
李长生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背上。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再次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在心里咽下那股痉挛的痛楚,强行压下右腿正在不受控制抽搐的肌肉。
左手死死抠住旁边的半截断墙,借着指甲断裂的粗糙摩擦力,他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只扣着裴轻语手腕的右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半分,反而因为脱力而扣得更深,指骨在青筋下根根凸起。
距离那处灰黑色的死气节点,只剩不到二十步。
暗道的入口,就在那片倒塌的石拱门后方。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厚重的云涡突然静止了一瞬。
那种静止,就像是重型断头台斩下前,悬在最高点停顿的刹那。重力场在这一刻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凝滞。
“走!”李长生低吼一声,手臂猛地发力,几乎是将裴轻语整个人甩向了前方拱门。
下一秒,融灵炉落下了第一波试探性的灵火清洗。
没有震耳的爆裂声,也没有耀眼的火光。
只是一道纯白色的、水桶粗的光柱,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紫色的毒障,笔直地落在他们前方十米的位置。
光柱触地的瞬间,那里的岩石、泥土、连同地脉里残存的阵法回路,没有崩碎,而是直接化作了虚无。
一个深不见底的琉璃状巨坑,硬生生地取代了那处暗道入口。熔化的岩浆顺着坑壁缓缓流下,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路,断了。
被彻彻底底地从物理层面上熔穿封死。
李长生停在坑洞边缘五步的地方,迎面扑来的热浪将他脸上的血污瞬间烤得干结开裂。
前方是深渊般的绝路,后方和头顶是正在重新合拢、加倍降下的高维引力墙。周围的极乐幻香毒雾,在热浪的倒卷挤压下,浓度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步。
无路可逃。
李长生的手腕在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过度透支肌肉和神经后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死死拽在手里的裴轻语,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剧痛、重压、以及翻倍毒雾的侵蚀,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最后一道凡人的防线。
她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破风箱般的怪响。
接着,她猛地一甩胳膊,用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可怕爆发力,硬生生挣脱了李长生那只满是冷汗与鲜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