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烂泥与混着血水的碎石被鞋底挤压出黏腻的声响。
荆无雪提着那把灰暗的死士短刃,步履没有任何起伏。她的左半边身子皮肉翻卷,骨骼外露,右腿关节深处还卡着曲幽幽引爆的半妖毒煞。紫黑色的毒液顺着她的裤管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但她走得很稳。
她脑内那层奴役阵纹此刻正处于最高频的闪烁状态,密密麻麻的代码直接接管了她的中枢神经。这套系统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她对自身损伤的所有感知,连同废墟深处那些隐秘的高危预警也被一并强制屏蔽。
此刻在她的认知视界里,没有头顶那个释放巅峰威压的血云老叟,也没有周遭扭曲的残阵废墟。她的世界被缩减到了极致——只剩下一个跳动着的红色物理坐标。
那是李长生四肢经脉的交汇点。
指令是活捉。她的动作逻辑立刻随之调整:切断手脚大筋,废除一切灵力反抗可能。
距离坑底还有五步。
一道残存的微型时空裂隙横在她的必经之路上。那是一条像头发丝一样细的纯黑色裂纹,静静悬浮在半空。在残缺法则的作用下,周遭的空气经过这里都被切成了两半。
荆无雪没有绕路。她的计算中,绕路会增加零点三秒的时间成本,这不符合最优杀戮路径。
她直接抬起那只已经被重度腐蚀的左手,直挺挺地探向那道黑色裂纹。
黑线划过。
“噗嗤。”
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齐根断裂,切口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出,断骨深处的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痛楚,就被奴役阵纹彻底掐断。荆无雪任由两根断指掉进泥水,借着手掌被割裂瞬间产生的微小反作用力,身躯强行在半空偏转了半寸,精准地卡过了裂隙边缘的重力陷阱。
直线突进。
距离两步。
李长生仰躺在坑底,四肢以一种松垮的姿态摊开。他的胸骨大幅度凹陷,肺部每一次起伏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冰冷的刀锋反光刺入他的瞳孔。
肉体已经是一滩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烂肉。在这股凡尘阶巅峰威压的死死按压下,哪怕是指尖稍微勾动一下,都会引来老叟罡气的瞬间碾压。
既然物理防线全线崩盘,那就彻底把它扔掉。
李长生眼底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后迅速涣散。这不是濒死的无意识,而是他主动切断了周身最后一点维系生机的灵力循环。
他的体温开始快速下降,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在重压下接连破裂,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但在外人完全看不见的内部,窃天体最核心的深处,却正在发生一场近乎疯狂的坍缩。
他将原本散布在经脉中的所有神识,不计代价地往眉心死磕。大量的精神力被强行揉捏、挤压。脑部的血管瞬间凸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爬满额角。两行黏稠的鼻血顺着下巴淌进了脖子里。
视线开始重影,耳鸣声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在割脑仁。
这是窃天体严重超载的生理抗议。
李长生没有停。他把这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神识,强行剥离出泥丸宫,化作无数根肉眼不可见、完全由乱码构成的透明触须。
头顶上方,老叟的护体罡气像一堵浇筑好的厚重铁壁,死死压在废墟上空。
李长生的乱码触须没有选择硬撞,而是像水蛭一样,贴上了罡气最底层的边缘。他顺着老叟威压碾压青石板时产生的微小缝隙,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目标,不是老叟。而是悬浮在老叟肩侧的那件极道法器。
每一次乱码触须的向上拉扯,李长生都会感到后脑勺像被人用重锤狠凿。这种跨越物理防御进行精神越狱的举动,稍有不慎,脑血管就会当场爆裂。
但在绝境的压榨下,他硬是顺着老叟狂暴罡气的一处回旋死角,挤进了法器外围的空间。
老叟并没有察觉到脚下这具“死肉”的小动作。
他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的游离。
半空中,极道法器外壳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正剧烈地搏动着。它释放出的凡尘阶巅峰威压太过于霸道,终于引起了这片上古遗迹底层法则的强烈反扑。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微观层面上,法器的波段和遗迹的残缺天道发生了极其激烈的物理摩擦。
空气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声,成百上千道细小的黑色雷霆在法器周围炸开。这些雷霆没有固定的轨迹,它们随机击中周遭的虚空,把混杂着泥水的石块瞬间气化成灰。
“不识好歹的烂地。”
老叟眼皮半垂,干枯的手指随意地摩挲了一下衣角。为了防止这种大环境的物理紊乱影响到接下来对李长生的搜魂操作,他稍稍调动了法器内部的一成算力,加固了最外围的罡气罩。
他不知道,正是这种因为环境排异而产生的噪点,完美地掩盖了李长生那些乱码触须攀爬时产生的微弱波动。
乱码触须终于触碰到了极道法器的最外壳。
没有缝隙。
那是一层由无数道高阶防篡改阵纹交织而成的警戒网。它就像一张带电的密集铁丝网,任何不属于老叟本源的异样波段一旦靠近,就会瞬间触发法器的自毁防御,并顺着波段逆向烧毁入侵者的脑域。
李长生最前端的一根乱码触须刚一贴近那层红光,立刻就像被火烫到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一股烧焦的刺痛感直接顺着连接传回了他的后脑。
路被封死了。
此时,距离坑底的李长生被切断经脉,只剩最后半息。
李长生死死咬住牙关,左手掌心扣在泥水里。
那里,那道灰败的血纹原本已经陷入了死寂般的深度休眠。但在李长生神识即将被警戒网捕捉的瞬间,血纹内部突然产生了一阵极度细微、却又极其决绝的震颤。
那是红绫的本能。
即使失去了所有意识,即使远古死气已经干涸,这具残破的战神寄生体依然在宿主面临灭顶之灾时,做出了最惨烈的榨取。
血纹周围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像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皮。
一缕完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阴冷气息,被硬生生地从休眠的最底层剥离了出来。那是红绫仅存的一小片远古记忆碎片。她没有用它来回溯过往,而是直接将其粉碎,化作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高维死气薄膜。
这层薄膜顺着李长生的经脉逆流而上,瞬间裹住了那些暴露在外的乱码触须。
原本刺眼的乱码波段,被这层死气一盖,立刻变得阴冷、晦涩。它不再像是人类修士的神识探查,反而像极了这片古老废墟中常年刮刮的、毫无生机的阴风。
李长生没有犹豫,控制着被伪装过的触须,直挺挺地扎进了那层防篡改警戒网中。
一层接一层的阵纹在他周围闪烁。
红光扫过死气薄膜,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后将其判定为遗迹法则摩擦产生的无害废气。
没有警报,没有反噬。
乱码触须惊险地挤过了最后一道阵纹防线,彻底穿透了这件极道法器的外壳,扎入了它的核心区域。
穿透的瞬间,李长生准备好了迎接大量复杂代码或是高阶阵盘灵石的冲击。
但什么都没有。
通过死气薄膜传回脑海的反馈,既没有金属齿轮的滞涩感,也没有灵石阵列的冰冷。
他“摸”到了一块温热的、柔软的、表面布满黏稠液体的物体。
那东西在动。
“咚……咚……”
微弱,缓慢,但却带着绝对真实的生理震动。
这是活人的心跳声。
李长生趴在坑底,死灰般的眼球猛地向上翻了一下。这件维持着凡尘阶巅峰威压、高高在上的极道法器,它的核心阵盘,竟然是一个拥有生命体征的活物。
没等他的神识做进一步的解析。
“砰。”
一声沉闷的膝盖砸地声在李长生耳边响起。
荆无雪已经单膝跪在了他的身侧。她没有去看李长生的脸,机械的左手死死按住李长生瘫软的右肩,右手的死士短刃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直直地压向了李长生右手手腕的脉门。
锋利的短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苍白粗糙的表皮。
一股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的侧缘渗了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死死贴在了那根主导整条右臂灵力运转的经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