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柱没有预兆地轰了下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物理消融声。青石底座被光柱触及的边缘,瞬间化为齑粉。极致的高温与重压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尽数排空,形成一个真空的绞肉场。
李长生大半个身子死死贴在即将熔化的底座缝隙里。左眼眼角渗出的黑血,刚流出便被高温蒸发成一层暗红的血痂。
他等的就是这一波极致的碾压。
双手的十指依然深深刺在石缝深处。在窃天体那满是血色乱码的视野里,最后几根维持外围防御的逻辑线条正绷紧到即将崩断的极限。
他没有去缝合那些哀鸣的代码,而是极度隐蔽地、将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往回抽了半寸。
咔。
如同抽掉了一座危楼最底层的承重砖。
原本还能勉强维系的底层逻辑,在他主动的放任下,顺着老叟那股狂暴的凡尘阶巅峰威压,硬生生撕裂出了一道不规则的缺口。
现实世界中,笼罩在核心阵眼上方的那层无形屏障,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一道狭长的黑色裂缝,在李长生身前一丈处陡然成型。狂乱的空间乱流顺着裂缝涌入,卷起地上的沙石。
防线崩塌了。
“哇——”
李长生非常配合地张开嘴,将压抑在胸腔深处的一大块淤血,连同碎裂的脏器残渣一起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枯木,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肌肉力量,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滚烫的坑底。
双眼半阖,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每一次进气,喉咙深处都会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嘶嘶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防御动作。他将自己彻底物化,变成了一具摆在砧板上、任由大能宰割的死肉。
废墟边缘,一块倒塌的半截青石碑阴影下。
曲幽幽如同一团破烂的布偶,缩在冰冷的泥水中。
她的胸骨大面积塌陷,断裂的肋骨尖端甚至刺破了表皮。她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极其匮乏,但那双暗淡的眸子,死死锁在十几丈外的阵眼缺口处。
她看到了主君瘫倒前,指尖那个极不自然的抽离动作。
那是放手,也是张网。
曲幽幽没有出声。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属于这边的微弱生气,都会引起半空中那个老怪物的警觉。
她强行咽下喉咙里不断涌出的甜腥。仅剩的一只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捏成一个怪异的法诀。
寸断的毒脉中,几缕暗紫色的半妖残毒逆流而上,如同几把尖刀,极其粗暴地扎进了自己的心脉血管中。
暗医闭气法。
心脏在毒煞的强制麻痹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搏动后,彻底停止了跳跃。
曲幽幽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灰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一层如同死人般的尸斑。她将自身完全融进了这片废墟的死寂中,绝不给李长生的破局设套留下哪怕一分一毫的破绽。
半空中。
血云老叟悬停在狂暴的罡气中心。他没有因为屏障的碎裂而立刻降下高度。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肩侧的罗盘上。
那件刚吸干了贺拔渊和三名食腐鸦帮众的极道法器,表面那层暗红色的血管正发生着不安的痉挛。
连续的高强度输出,加上吞噬了大量充满恐惧和杂念的怨血,让罗盘内部那个充当过滤器的活体阵核,达到了某种负荷的极限。
“呜……”
一丝凄厉而细微的哀嚎,从法器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像是在老叟的耳膜上用锈铁片刮擦。
法器在反噬。它催促着主人,急需极其纯净的本源来洗刷这股驳杂的怨毒。
老叟干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他对绝品本源的贪婪,在这一刻被法器的异动彻底点燃。
他低下头,浑浊冷漠的目光,像两把实质化的钢刀,顺着那道狭长的黑色裂缝,直直劈进了阵眼深处。
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破绽。
没有任何陷阱的痕迹。在他的凡尘阶巅峰神识反复刮擦下,那道裂口边缘呈现出一种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撕裂感。那是承受不住绝对力量碾压,自然崩碎的阵纹断面。
而在裂缝的尽头,那个一度让他感到棘手的异端,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石坑里,连最基本的灵力护体都已消散。
老叟冷哼了一声。在绝对的境界碾压面前,任何低劣的算计都只是个笑话。
极远处的烂泥洼里。
陈玄鹤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趴着。
下半身的道袍早已被失禁的秽物湿透,混合着冰冷的泥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亲眼看着老叟缓缓降下高度,悬空走向那道崩裂的缺口。
作为云渺仙宗刑堂的内门弟子,陈玄鹤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能把食腐鸦和贺拔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凡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露出底裤。
那道缺口,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陈玄鹤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他想张口,想提醒一声上面那位高高在上的长老。
但他最终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发臭的烂泥里。
他的脊骨早被刚才贺拔渊被捏爆抽干的画面彻底打碎了。他生怕自己出声的瞬间,就会被老叟当成下一个填充罗盘的燃料。
他只能像具死尸般,绝望地旁观局势的发展。
阵眼前方。
老叟的靴底在距离裂缝边缘三尺处,稳稳停住。
虽然理智和神识都在告诉他,这块难啃的骨头已经彻底碎了。但他生性中属于老怪物的最后一丝谨慎,让他在跨入盲区前,做出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干枯的左手隔空一抓。
十几丈外的废墟沟壑里,那具被削去半边皮肉、骨骼森白的死士躯体,被一股强悍的吸力扯了过来。
荆无雪。
这具造价高昂的无心兵器,因为此前李长生暗中扣上的敌我识别代码死锁,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僵硬的宕机状态中。
老叟根本不在乎这件工具的死活。他用罡气卡住荆无雪的后颈,像拖拽一具沉重的木偶般,将其硬生生拖到了裂缝缺口内。
如果这缺口里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残缺反噬,这具死士的血肉,足够替他挡下第一波冲击。活捉那只死狗搜魂这种粗活,自然该由工具去执行。
“砰。”
荆无雪僵硬的身躯被重重砸在李长生前方的青石板上。
没有反噬。没有任何陷阱触发的波动。
只有死士落地时激起的几缕尘埃。
老叟浑浊的眼底,最后的一丝疑虑终于被对纯净本源的狂热贪婪所取代。
他收起左手,终于迈开了脚步。
漫天的烟尘在狂暴的罡气下被排挤开来。
废墟中死寂一片。
只有老叟沉重、且带着高高在上傲慢的脚步声,在倒悬地宫的残破青石上回荡。
“嗒。”
靴底碾过化为灰烬的阵纹残骸,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叟带着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一步跨过了那道狭长的裂缝。
大敌的双脚,毫无保留地、完全落入了最核心的阵眼死地。
石坑里。
那个胸膛几乎停止起伏、如一滩烂肉般任人宰割的李长生,原本涣散的瞳孔深处,那团疯狂跳动的血色乱码瞬间定格。
低垂的眼帘下,所有萎靡与绝望的伪装被极其生硬地敛去。
一抹不含任何温度的冰冷杀机,在他眼底骤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