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极其沉闷的肉体爆裂声,在凝固的废墟空气中荡开。

不是利刃切开血肉的脆响,而是某种极其沉重的钝器,硬生生将装满温水的皮囊压爆的动静。

李长生大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泥水洼里,左眼半阖,视线穿过交错的碎石缝隙。

在距离他三十丈外的一根断裂石柱后,刚才还试图借着阴影逃遁的三名食腐鸦喽啰,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三团浓稠的红雾,像被重锤砸碎的蚊子血,正顺着布满裂纹的青石柱表面缓缓滑落。没有惨叫,没有骨骼断裂的挣扎。仅仅是半空中的血云老叟嫌弃这些躲在暗处的耗子碍眼,将那层由凡尘阶巅峰修为撑开的护体罡气边缘,向下微沉了半寸。

极道法器发出的暗红光芒,将这片被遗迹残缺天道笼罩的死域映得犹如血池地狱。老叟强顶着遗迹那“修为越高压制越重”的物理排斥力,任凭周身的空间裂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要把这片废墟外围的变数清扫干净。

在李长生那只布满血丝、闪烁着细碎乱码的右眼里,世界呈现出另一种令人作呕的剥离感。

那股巅峰威压,在视野中化作一圈圈深红色的高压波段,疯狂碾压着遗迹底层的残缺逻辑。

而波段的源头——老叟肩侧悬浮的那个暗红色罗盘,正贪婪地吸收着那三团新鲜的血雾。

罗盘表面黏附的粗大血管剧烈蠕动着。就在血气涌入的瞬间,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频段。

在那件被高压罡气包裹的极道法器深处,传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痛苦抽搐”。这不是死物该有的灵力波段,更像是一具被强行抹去意识、塞进法器里充当过滤器的肉体,在过载时产生的本能痉挛。

活体阵核。

李长生心底闪过这四个字。他将咽喉里翻涌上来的腥甜死死咽下,借着周围阵纹碎裂的声音掩护,指尖依然死死抠在水洼底部的裂隙里。

上方辐射下来的重压,让他的经脉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内腑碎裂的疼痛像生锈的铁片在搅动,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丝。他必须完美维持住这副力竭待毙的死尸伪装,维系住结界最底层的运转。

废墟死角。

曲幽幽呈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瘫靠在断墙下。她那本就碎裂的胸骨,在凡尘阶巅峰威压的直射下,整个胸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向下凹陷,连带着呼吸都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鸣。

她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

视野边缘已经大片发黑。她用力咬破了舌尖,腥涩的血液混着剧痛,强行刺激着即将停摆的神经。

她没有去看半空中那个如死神般的老叟,暗淡的双眸只是死死盯着泥水洼里李长生那半截露在外面的衣角。

干枯的左手藏在破碎的袍袖下,几缕紫黑色的半妖毒煞,正顺着寸断的毒脉,极其艰难地往掌心汇聚。这股微弱的能量正在腐蚀她自己的血肉,一旦引爆,绝对护不住她。但足够在结界破碎的那个瞬间,将她的残躯炸成一面能抵挡半息的毒血盾牌。

半息时间,够主君做很多事了。

外围,腐臭的烂泥洼里。

贺拔渊的半张脸彻底埋在泥水里,双眼被泥沙磨得通红。他刚才亲眼目睹了那三名食腐鸦喽啰的下场。

跑不掉。

在这个彻底封闭的空间里,在那层已经焊死在岩层里的无形屏障前,任何试图挪动脚步逃亡的行为,都会直接招致那种不讲理的物理抹杀。

但留在这里等死,他做不到。

他在黑市底层爬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能靠着出卖情报和毫无底线的站队苟活下来。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筹码。

指甲抠进烂泥深处,刺破了坚硬的石棱。他猛地咬紧牙关,脖颈两侧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扛着那股让他每一寸骨骼都想要跪伏的重压,将上半身从泥水里撑了起来。

“主事……大人!”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变调的声音。

没有回应。半空中的血云老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有条不紊地调理着罗盘吞吐周围的排斥力。

贺拔渊慌了。他颤抖着把右手伸进怀里。那本来是存放化尸散的地方,但他掏出的,是一卷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羊皮纸。

“属下……有情报!”

他双手捧着那张羊皮纸,高高举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在重压下撕裂出一条条细小的血口,但他浑然不觉,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吼。

“这是那小子的阵法底座弱点图!属下已经探明……愿为大人破阵先锋!求大人开恩——”

嘶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老叟终于垂下了视线。

那是一道何等冷漠的目光。没有对属下幸存的宽慰,没有对弱点图卷的丁点兴趣。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块破木头能否刚好塞进炉火里。

老叟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嗤笑。

废纸一样的情报,哪里比得上一块上好的血肉燃料?老叟自以为在清理垃圾,实则顺手帮李长生清除了阵法外围那些可能碍事的不确定变量。

老叟枯瘦的右手隔着数十丈的空间,随手一捏。

“砰!”

贺拔渊引以为傲的灵界阶七阶护体灵力,在这一抓之下,连半点波纹都没能溅起,直接像个被戳破的气泡般粉碎。

他手里那张浸满泥水的羊皮卷瞬间爆开,化作漫天碎屑。

紧接着是他的双手。

从指尖开始,皮肉、骨骼、血管,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螺旋巨力强行拧碎。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便被硬生生挤扁。他的胸腔瞬间塌陷,脊椎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整个人在半空中被揉捏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肉球。

老叟并没有直接将他压成血雾,而是催动了抽血秘法。

贺拔渊眼珠暴凸,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的血液、灵力、甚至是骨髓,被那股力量强行抽出身体,化作一条浓稠的暗红色血河,源源不断地汇入半空中的罗盘法器。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大脑甚至还保持着清醒,清楚地感受着生命本源被一滴滴榨干的极致痛苦。

前后不过三息。

当最后一丝血气被抽离,那个在黑市里刀尖舔血、阴险狡诈的带路党,只剩下一张灰白的人皮,轻飘飘地落在烂泥里。

罗盘上的血管膨胀到了极致,发出吃饱喝足的低鸣。

距离贺拔渊尸骸不到十丈的断墙后。

陈玄鹤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血水与泥水的混合物中。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代表云渺仙宗刑堂身份的折扇。在看到老叟降临的瞬间,他心里甚至还生出过一丝获救的狂喜。

他是仙宗的人,是体制内的鹰犬。老叟就算再肆无忌惮,总该顾及几分宗门的颜面,留他一条命。

但此刻,看着贺拔渊那张干瘪的人皮,陈玄鹤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颤抖着手,想要把那把折扇举起来,想要喊出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想要证明自己和那些外围耗材不一样。

老叟的视线恰好扫过。

就那么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杀意,只是看到了一只断了腿的蚂蚁。对于已经蓄能完毕的老叟来说,这只残废的蚂蚁连当燃料的价值都没有。

当啷。

折扇掉进泥水里。

陈玄鹤引以为傲的体制信仰,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高阶傲慢,在这一眼之下,被碾成齑粉。

一股难闻的温热液体顺着他的道袍下摆流进水洼。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像个筛子一样抖动,整个人彻底瘫软失禁。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连一丝灵力都不敢外泄,生怕那个刚吃饱的罗盘突然觉得还没塞满牙缝。

废墟内外,彻底死寂。

清理完外围的杂兵,完成了破阵蓄能的老叟,终于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核心阵眼那片残破的结界上。

罗盘法器散发出的血色锋芒,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扭曲的光轨,直指李长生藏身的泥水坑。

威压如同实质化的铁水,一层层浇灌下来。

李长生依然四仰八叉地倒在泥水里,双眼微闭。他的十指大半深深没入了坚硬的青石缝隙,指甲崩断流出的鲜血,正悄无声息地润滑着底座那最后一道极度脆弱的逻辑线。

他必须等这股最狂暴的攻击落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生死倒计时中。

核心阵眼另一侧的断墙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微的牙齿打战声。

那个早被威压吓得尸斑停止蠕动、一直装死的阵法天才左丘蝉,突然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最高阶的防御阵盘,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上方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似乎准备做最后、也是最绝望的求生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