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冷风穿过倒悬地宫的断壁残垣,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

李长生跌坐在泥水里。窃天体那暴退的算力,让他的颅腔内像是有几十根钝刀在刮擦,耳膜持续嗡鸣。

但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听不见极远处断崖边缘那声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但他能通过视界边缘未完全散去的血色乱码,看到结界外围那一圈残缺法则上,荡起了一层微小涟漪。

鱼,嗅到味道了。

他垂在身侧扣住碎裂基石的左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往回勾了半寸。

“咔——”

伴随着细微动作,前方勉强闭合的逻辑结界表面,几道由纯净精血强行粘合的底层代码被他主动切断。半透明的屏障上突兀崩开几条裂纹,像是一块劣质瓷器再次崩裂。

做完这个动作,李长生胸膛猛地一挺。

“哇。”

一大口混着暗黑肉沫的淤血喷出,溅在膝盖前的青苔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重重倒在积水的泥坑里。泥水糊了半张脸。

双眼完全闭合,胸腔起伏被强行压低到每半分钟一次,连心脏跳动都被肌肉死死勒住,微弱到了极点。

那一缕本来极淡的纯净精血气息,借着淤血顺水渍在废墟边缘铺开。这是一个完美的空城计,用最毫无防备的死尸姿态,向潜伏的鬣狗发出邀请。

距离核心区极远的外围废墟。

死寂像生锈的铁浆,一点点灌满这片空间。

贺拔渊死死贴在一面断墙后。他浑身的肌肉像过了电一样不断抽搐。双膝跪在布满尖锐碎石的泥水中,膝盖皮肉翻卷,他却毫无察觉。

不久前,核心区深处还传来沉闷的法术波动,但现在,一切都安静了。这种安静,比死士的杀戮更让人发疯。

贺拔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米,死死攥住前方陈玄鹤的衣角。在这里,任何大一点的声响都可能引来残缺天道的碾压。他不敢出声,只能疯狂翕动嘴唇,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音,沾满泥污的脸拼命向着退路的方向扬起,用本能的肢体语言乞求立刻撤退。

陈玄鹤没有低头看他。

他握着折扇的右手死死用力,指节浮起一层惨白,紫檀木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也察觉到波动的消失。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身上还烙着血云老叟的跨维追踪印记,如果空着手逃回去,绝对会被那个靠山徒手抽干血脉。

为了掩饰心底快要破胆的寒意,陈玄鹤猛地转身。没有动用真气,仅凭手臂力量,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贺拔渊脸上。

“啪!”

贺拔渊被直接掀翻在积水坑里,半边脸颊肿胀发紫,几颗碎牙混着血水滚落。

陈玄鹤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透着暴戾。没有吐出一个字,但那视线传达着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死守原地。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深处,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催眠——肯定是食腐鸦得手了。那两个底层虫子绝不可能在绝境里活下来。只要再等等,等拓跋阎把尸体拖出来就行。

同一时间。

核心区边缘的断崖上,拓跋阎像一只紧贴岩石的巨型蜥蜴,粗重的喘息被雨水声掩盖。

那一丝飘出来的纯净精血气息,像生锈的铁钉扎穿了他的神经。这种不含香火污染的味道,对食腐鸦来说比任何丹药都致命。

但他没有立刻动。越是诱人的尸体,越可能藏着毒刺。

他猛地抬起右手,用带着倒刺的精钢指虎朝着自己的左大腿扎了下去。

“噗嗤。”

尖锐的物理钝痛顺着神经炸开,强迫他因为渴望而快沸腾的大脑迅速冷却。他咬紧牙关,缓缓拔出指虎,舔了舔上面的腥味。

理智稍微回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废墟。

那个不可思议的阵纹结界,正散发着濒临崩溃的死气,表面光晕黯淡。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半空中保持下劈姿势的灰白雕像。那台恐怖的死士浑身布满裂纹,被死死钉在半空一动不动。

在死士前方,那个猎物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泥水里,生机在风中摇摇欲坠。

两败俱伤。防线崩溃。底牌尽出。

这三个判断砸在天平一端,而那丝纯净气息,彻底压垮了理智。赌徒的本性发作,一抹贪婪的狞笑爬满脸颊。

他松开抠住岩缝的手指,身体像无骨的蛇一样顺着湿滑岩壁滑下,朝那片收割场摸去。

拓跋阎像幽灵般穿过倒塌的石柱,避开可能触发重力异常的细微裂缝,皮衣摩擦声被控制在极低频段。

在距离李长生最后十步的位置,他停在一根断裂石柱后。这里已是结界边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轻微的扭曲感。

他从腰间皮带摸出一个发黑的布包,捏出极少的一小撮幽光骨粉,手腕微抖。

细微的灰色粉末顺着潮湿的微风,飘向十步外的那具“尸体”。只要躯壳里还有一丝防备真气,骨粉就会被无形力场排开。

昏暗中,骨粉像一层灰霾毫无阻碍地落下。安静地附着在李长生苍白的后颈和泥浆粗布衣角上。

没有排斥,没有光亮,只有纯粹的物理接触。

这证明那具躯壳连本能的真气护体都已溃散,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烂肉。

“嗬……”

一声沙哑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拓跋阎死灰色的脸上肌肉兴奋跳动。他确信自己就是唯一的收割者。

慢慢直起腰,精钢指虎闪过森冷白光。他无视边缘让人胸闷的排斥力,死死锁定纯净气息的源头,抬起右腿。

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他一脚踏过肉眼看不见的边界线,踩进结界边缘最危险的试探位。

鞋底压在布满裂纹的青岩阵图上。

“咯吱。”泥沙被碾碎。

同一时间,泥水坑里的李长生,眼眸上沾着泥水的睫毛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法术光影,没有轰鸣。

只有“嗡”的一声深沉微颤,在拓跋阎脚下的废墟边缘响起。轻微到让他以为是心跳错觉。

但这股震荡化作一道无视残缺屏障的波段信号,像钢针般穿透逻辑外壳,狠狠扎向九天外的虚空。

在不知多高的高空,那股跨越维度死死凝视废墟的恐怖杀意,在触碰定位诱饵的瞬间,被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