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泥土里的腐臭味被炙烤出焦糊的铁锈味。
几道猩红探照波段像巨型梳子,贴着废墟龟裂的地砖一寸寸犁过来。
南侧三号废墟区,是由无数根倒塌黑石柱堆砌而成的天然迷宫,此刻却成了困死猎物的牢笼。
李长生手腕死气锁链绷得极紧,裴轻语几乎被他在烂泥里拖着走。
“咳……”裴轻语呛出混着毒气的黑血。极乐幻香不仅麻痹神经,更在抽干她最后的体力。
前方是巨大死气绝壁,暗紫雾气浓郁得要滴水,再往前便是死路。
后方,沉重的金属军靴踩碎青砖声连成一片。
李长生停下脚步。他刻意压制心跳,但窃天视界过度使用,让视线边缘的乱码开始剧烈闪烁。体内仅存的一点真气如灌铅水银,被毒雾彻底锁死。
心脉处黑棺死气微微蠕动,红绫的暴躁饥饿感再次顺着脊椎往上爬。
“放手吧。”裴轻语瘫在泥水里,声音微弱。
她没看李长生,而是用牙齿死死咬住右手小臂上被毒血浸透的劣质绷带。那是之前为引开异兽主动割腕留下的伤。
“嘶啦”一声闷响,绷带被她硬生生扯下。
未结痂的皮肉连着布条被撕裂,黑红色的血瞬间涌出,滴在死气青苔上。
剧痛让她涣散的瞳孔猛收缩,冷汗大颗砸下,牙龈咬出血。
李长生没拦她,冷冷看着她将带温热血液的脏绷带,甩在来时路口边缘。接着,她用沾满血的五指,在断墙上抹下一道明显抓痕。
“我走不动了,但我能拖。”裴轻语咬着发白嘴唇喘气,“这血有毒,他们的罗盘对活血最敏感。我往左边死胡同爬,你……”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奉献。”
李长生声音毫无起伏,手腕一抖死气锁链缠紧,将她拽起。
“血迹留在这,人跟我走。”
他在用她的血做饵。这劣质绷带遗落的距离与频率,足以在极乐幻香中,为狂妄的商盟队长铺出一条定制死路。
两侧废墟里,红光交织愈密。
左前方,三只灰烬清道犬呈品字形压来。右后方,沉重金属机括摩擦声步步紧逼——那是赫连枭面罩呼吸器发出的动静。
主力与敌首,正形成合围。
这本该是毫无破绽的死局,但在李长生脑海里,这不过是一张写满错误参数的网。
他目光低垂,左手探入怀中,夹出一枚表面粗糙的废料晶石。
这是遗迹外围随处可见的残渣。但在指尖夹住晶石瞬间,他强行从心脉抽出一丝用来压制女鬼的微弱纯净本源。
本源气息极度稀薄,但在接触废料晶石刹那,仍让这块石头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
“走右边死角。”
李长生话音未落,拇指发力,将废料晶石朝左前方废弃残阵核心掷出。
“啪。”
晶石砸入布满裂纹的石台凹槽。
纯净本源残息与阵眼底部浓郁死气相撞,瞬间产生剧烈的底层乱码排斥反应。
“轰——”
一声闷响在左侧废墟深处炸开。微型灵力波动瞬间撕裂周围粘稠紫障。
“高纯度灵气反应!左翼三号点!”
通讯回路里传来清道夫变调嘶吼。
左前方三头要包抄的清道犬,头盔后颈通讯阵纹闪过急促红光。它们腰间探测罗盘指针爆表,毫无迟疑,金属战靴猛然转向,齐刷刷朝废弃残阵扑去。
这就是体制化装备的弱点——只相信数据反馈。
包围圈,被物理切开一条口子。
三十丈外。
段无锋半个身子泡在发臭死尸堆里,泥水没过下巴,尸虫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头顶几尺外,就是两只狂奔转向的清道犬。
作为镇魔司高阶探员,他一眼看穿这场粗糙却致命的战术。
右侧带血绷带引诱队长;左侧灵气爆破调走工兵。
他一个连真气都运转不畅的凡尘阶,竟主动把敌方最高战力从战术体系剥离,逼迫对方单对单?
段无锋后背直冒冷汗。
镇魔司新人遇到死局,只会想怎么把水搅浑逃命。但这苍白少年,却在算计吃掉整支商盟重装小队。这种极致冷静下的疯狂,让老探员感到心悸。
上方,一只被爆炸吸引的边缘清道犬,正准备抄近路从死尸堆跃过支援。
段无锋看着那只金属靴底,喉结微滚。
他没发警告,没开通讯符。只是在泥水里,极其缓慢自然地翻了个身,将一块生锈胸甲往外顶了半寸。
“咔。”
清道夫一脚踩在倾斜胸甲边缘,身形一个趔趄,重重砸进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支援路线,被硬生生拖慢十息。
段无锋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恶臭中,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很清楚,这个微小动作里,自己已彻底背叛体制。他在拿命,给那少年下注。
“滴、滴、滴。”
赫连枭停下脚步。
手腕广域死神雷达副盘上,代表主力小队的绿点,全被左侧高浓度灵气信号吸引过去。
但他没回头。
面罩下呼吸器发出沉闷抽气声,透过琉璃镜片,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条沾满黑红毒血的劣质绷带。
血迹未干,散发着活人独有的绝望气味。
“调虎离山?”
赫连枭冷哼,声音在厚重头盔里嗡嗡作响,“底层老鼠也就这点东躲西藏的智慧了。”
他顺血迹,独自迈入南侧三号废墟最深处。
紫色的毒障在这里几乎凝成了实质。
正前方,是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死气绝壁,光是靠近,那股腐蚀性寒意就能让护体灵光疯狂闪烁。这是清道犬都不愿靠近的高危盲区。
退无可退的死路。
绝壁下方断裂巨石前,李长生静静站立。
他脸色苍白如纸,手腕死气锁链另一头,裴轻语已彻底脱力,瘫软在泥水里靠本能喘气,胸前衣襟完全被毒血染黑。
“跑啊。怎么不跑了?”
赫连枭将宽刃长刀插进泥土,活动覆满机甲的双肩,发出一阵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急着动手,更没呼叫被引走的小队。这个距离,他闭着眼都能捏死这两个真气枯竭的蝼蚁。
“知道我这套装备,开一次阀门要烧多少灵石燃料吗?”
赫连枭抬起右手,机甲缝隙喷出灼热白汽,“你的命不值钱,但你身上的秘密,足够让屠元大人在账本上给你记两笔。活捉太费事,我更喜欢直接把你烧成灰,再从渣滓里提炼我要的东西。”
那是嵌在小臂装甲外侧的重型喷火法器。暗红阵纹顺金属外壳依次亮起,后端微型灵力输送管发出高频震荡,周遭空气瞬间扭曲。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轰——”
法器前方闸口洞开,一道水桶粗的猩红灵火喷薄而出。
这不是法术,而是纯粹的工业暴力。
刺目高温灵火带着狂躁灵压,硬生生将周遭紫雾烧出一片真空区。空气中水分瞬间蒸发,地面白骨碎石还没接触火苗,表面就直接碳化炸裂。
扇形火海,像一堵无法逾越的死亡高墙,朝死角两人平推碾压。
热浪扑面。
裴轻语连惨叫力气都没了,皮肤表面瞬间被烤出燎泡,绝望闭眼。
但李长生没退,背后就是触之必死的死气绝壁。
他睁开双眼。
窃天视界,全面开启。
眼底金色残像在极度精神负荷下疯狂旋转,眼角渗出刺目血泪。视野里,足以融化法宝的火海被迅速剥离物理表象,退化成密密麻麻流转的血色代码与底层阵纹。
灵力从后端管线抽调,经中枢阵眼加压,喷涌而出。
过程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商盟重工流水线不允许存在常识性漏洞,每一条能量回路都被焊死在固定槽位里。
但李长生目光不在狂暴火海上。他死死钉在输送管下方,一个极其隐蔽、只有核桃大小的蓝色判定节点上。
那是法器为防高温反噬,强行嵌入的底层保护逻辑——温度判定下限参数。
一旦外界环境温度低于法器内部,火系代码就会自动封死回流阀门,确保灵火单向输出。
“找到了。”
李长生凝视逼近的火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平静宣判了这件高昂法器的死刑:
“你的法器很贵,但写这套代码的人一定是个蠢货。”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看破真相后的极度冷酷。这种只认死理的体制化参数,在规则黑客眼里,比最廉价废铁还脆弱百倍。
火舌已舔舐到脚下泥水。
剧烈高温瞬间点燃李长生外衣边缘。
在这被逼入绝境、凡人之躯即将被工业级火海蒸发瞬间,李长生非但没找掩体,反而迎着足以将骨头烧成灰的恐怖高温,缓缓抬起左手。
两指之间,夹着那枚从死气幻境中带出的、散发着幽冷波动的温控残阵晶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