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沙哑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在陈年老骨头上干磨,从地窟最深处的黑暗里硬邦邦地砸了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死气。
李长生没有停下。他踩着地面上惨白得像发霉骨灰一样的青苔,左脚稳稳地往地窟内部迈了第二步。
暗处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后续的质问。那道声音的主人甚至懒得问他们是谁,属于什么帮派,或者为什么会找来这个见不得光的瞎角。
“吧嗒。”
一滴异常浓稠的液体砸在湿冷的岩壁上。
李长生左眼眶里还没彻底干透的血迹微微发烫。脑海中窃天体的算力在超载的边缘挣扎着启动。
在他的猩红乱码视野里,地窟深处的一根代表底层权限的暗红色代码线,被一种生硬的物理方式割断了。
紧接着,整个地窟的岩壁开始细微地颤抖。
这并非外围那种残阵运转时的灵力共鸣,而是一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物理崩裂声。仿佛这片空间下方的每一块石头,都在疯狂地咬合、碾压。
石壁上的白色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萎缩,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空气里原本就浓烈的死气,瞬间粘稠了数倍,压得人肺泡生疼。
“她……她把地脉自毁阵纹点爆了!”
跟在后面的左丘蝉拖着那条断腿,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她那半张还没烂透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割了阵眼的活契!”左丘蝉拼命往后倒退,两只手在湿滑的泥地里乱抓,“半柱香……最多半柱香!这里就会跟外面的空间风暴彻底贯通,全都会被绞成肉泥!”
没有交涉,没有试探。
守陵人沈秋雀在察觉到活人气息靠近的瞬间,直接连同自己和这片隐秘地脉一起抹杀。这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外界一切事物彻底死心的病态抗拒。
她根本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也不在乎来人的目的,只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左丘蝉拖着残躯,本能地想转头往来时的废墟外爬。
“唰——”
曲幽幽半妖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凶戾。她甚至没有等李长生下达任何指令,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猛地一弹。
一根带着腥甜异香的紫色毒丝瞬间跨越一丈的距离,死死缠住了左丘蝉的脖子。
手腕狠狠一勒。
细细的蛛丝直接切入左丘蝉后颈的皮肉,黑紫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渗了出来。曲幽幽像拖着一只死狗一样,把这个试图反水的阵师硬生生拽了回来,一把将她推到李长生身前,充当阻挡前方可能爆发的毁灭性气浪的肉盾。
“咳……咳咳!”左丘蝉翻着白眼,双手拼命去抠脖子上的毒丝,指甲把自己的皮肉抓得鲜血淋漓。
地窟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头顶不断有带着腐臭泥浆的石块砸落。那种残缺法则倒灌的高压,比外围盲区还要恐怖数倍。
左丘蝉彻底崩溃了。
她闻到了那种绝对同化的死气,那是连灵魂都会被绞碎的深渊气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儿!”
生死关头,体制和帮派的经验全成了废纸。她仓促地从贴身的内衬里死死掏出一块带着完整灵力波动的白玉阵盘,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这是她压箱底的备用高阶防御阵盘,本打算留在万不得已时抵挡一次天外天阶的威压。
精血渗入纹路,阵盘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试图强行撑开一个阻隔自毁地脉的独立屏障。
但这股高阶灵力刚一在地窟中溢出。
“嗡——”
地窟深处的残缺天道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法则的恶意瞬间倒转,原本弥漫在四周的死气如同疯狗般扑向了那团白光。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那块玉盘。
在这片连高阶修士都得夹着尾巴装孙子的残缺死地,动用完好无损的高阶灵力,就等同于在火药桶里直接点燃火把。
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有撑到。
白玉阵盘表面的白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灭,紧接着无声无息地爬满黑色裂纹,最终化作一滩粉末从左丘蝉指缝间滑落。
近乎二十倍的残缺重力反噬,无视了任何物理防御,精准地砸在左丘蝉的脊柱上。
“啊——”
惨叫声只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就戛然而止。
左丘蝉的眼球向外恐怖地凸起,两行浓黑的血水从眼眶、鼻腔和耳道里同时飙射而出。她的鼓膜在瞬间被气压碾碎。紧接着,她身上那层原本就残破的皮肉,开始像被沸水煮烂的面条一样剥落。
剥夺听觉,剥夺视觉,剥夺触觉。
残缺法则的惩罚极其粗暴,直接碾断了她的五感神经。
这个前一刻还在试图反抗的食腐鸦阵师,像一滩剔了骨的烂肉般瘫倒在碎石上。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不再抽搐,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在清醒地承受着活地狱的折磨。
曲幽幽收回沾血的毒丝,后退了半步,把后背紧紧贴在李长生的腿侧。她喉咙里发出野兽遇到天敌般低沉的警告声,浑身肌肉紧绷到了顶点。
地脉崩溃的震感已经蔓延到了脚底。石壁缝隙里隐隐渗出灰黑色的空间乱流。
自毁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李长生没有低头看地上那滩烂泥。他那只没有流血的右眼,死死盯着地窟最深处的那团阴影。
他太清楚一个人对世界彻底绝望是什么状态。言语的游说、利益的许诺,在深渊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对方封闭了所有沟通的渠道,那就只能用最直白的物理事实砸开那扇门。
他缓缓抬起沾着泥水和血污的左手。
指缝间,那点微末的绝品纯净本源残渣被他轻轻搓动。
没有任何犹豫,李长生指尖发力,直接在掌心引燃了那一丝纯净气息。
没有刺目的光芒,也没有剧烈的灵力波动。
只有一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柔和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发臭的死水潭,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地窟内浓烈粘稠的死气。
微光亮起。
那种毫无污染、干净到近乎不可思议的气息,瞬间填满了这个腐朽闭塞的空间。它不具备任何物理杀伤力,却硬生生地在周围扭曲错乱的乱码里,撑开了一块没有杂质的真空地带。
黑暗深处。
那连绵不绝的地脉断裂声,突然卡壳了。
就像一具正在飞速腐烂的尸体,突兀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前方三丈外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就像一个溺水者在窒息的最后一秒,浮出水面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在那纯净波动荡开的瞬间。
沈秋雀体内常年倒退、不断腐蚀五脏六腑的残缺法则,生硬地出现了一丝滞塞。
那是一种久违的、没有被天道诅咒侵蚀的平静感。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
地窟的震动彻底停了。
崩裂的石壁悬停在半空,缝隙里的空间乱流像失去目标的蛇,缓缓缩了回去。
微光映照下,前方的烂泥地里,缓缓站起一个佝偻的人影。
沈秋雀。
她穿着辨认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裸露在外的手臂像风干的树枝,薄薄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此刻还在往下滴着发黑的血。
那正是她刚刚强行切断自身灵力,硬生生把自毁阵纹掐停所付出的反噬代价。
她的脸上缠满了脏污发硬的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恐怖的红血丝,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散发着微光的手。
那是比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见到水井还要复杂的眼神。有死板的戒备,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漫长折磨中突然见到微光时、本能的恐惧与病态的贪婪。
“你……”
沈秋雀的喉咙像漏风的破风箱,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剧烈摩擦,“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李长生将手微微垂下,但并没有收起那最后一点纯净本源。
他看着这个被残缺天道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向导,声音依旧冷峻,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天道是个烂窟窿,那我们就用干净的泥把它糊上。”
李长生平静地抛出这句话。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地窟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水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沈秋雀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她那只像枯骨一样的手指骨节被捏得惨白,脸上的肌肉因为常年的神经抽搐而不断痉挛。
她太清楚天道绝地里绝对没有免费的施舍。突然降临的微光,往往比无边黑暗本身索要的代价更要命。
“糊上?”
沈秋雀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难听的冷笑。她往前逼近了半步,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李长生的脸。
“买命是要筹码的!”她咬着牙,字从牙缝里渗出来,带着浓烈的死气与压抑到顶点的疯狂。
她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枯瘦的五指像生锈的铁钩一样半张着。
“这片地脉的核心图就在我脑子里。你既然敢把这干净东西亮出来……”
沈秋雀盯着那点微光,咽了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
“你还能拿出什么匹配的东西……来填我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