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灰色石柱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沟,与旁边的残壁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咔哒——”
退路被彻底锁死。头顶风暴裂隙透下的微光被遮蔽了大半,狭窄的废墟空地陷入昏暗。
石柱缝隙间,一层黄绿色的瘴气正贴着湿冷的石板飞快渗出。气味极度刺鼻,地缝里残存的青苔刚一接触,便迅速萎缩成一滩滩黑水。
伴随着毒气弥漫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摩擦声。
像是有千万只生锈的铁片在刮擦耳膜。这声音无视了肉体的防御,直接顺着耳道往脑仁里钻,化作细碎粘稠的低语。
“他一直把你当肉盾……”
“他身上那么香,咬破他的喉咙,全都是你的……”
背叛幻音。
这是混合在异化毒气里的精神锚点,专门用来撕裂同伴间的防线。
曲幽幽本就处于半妖血脉暴走的边缘。听到这低语,她后颈上倒竖的残破逆鳞剧烈颤抖起来。
但那些恶毒的暗示,在这个半妖扭曲的认知里,撞上了一堵极其病态的墙。
“谁也别想碰他……”
曲幽幽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猩红吞没。她不仅没有生疑反水,反而像只濒死的蜘蛛般将李长生死死缠住。她胸口处那颗半妖内核开始不规则地狂跳,紫黑色的毒煞在皮肤下疯狂窜动,体表温度骤然飙升。
她想直接点燃内核。
既然有人要抢,那她就拉着这片盲区里的所有东西一起炸成灰。
李长生眼皮一跳。
他强忍着内腑移位般的酸软,左手艰难地从泥水里抽出来,一把捏住了曲幽幽后颈那块最滚烫的逆鳞。
指甲猛地刺破掌心,一丝极淡的纯血气息顺着指缝溢出,强行抹在她的鼻翼下。
纯血的味道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曲幽幽体内暴走的火引。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紧绷的身子一软,高热迅速褪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闭气,装死。”李长生贴着她的耳廓,只吐出四个字。
他顺势放松了肌肉,任由那股刺鼻的黄绿毒气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四面八方静得只剩下毒气腐蚀石板的嗤嗤声。
不知过了多久。
“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从毒雾深处传来。前方的几根石柱像被某种指令操控般,缓缓向两侧平移,让出一条小道。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脸上长着半块暗疮的女人走了出来。
左丘蝉。
她手里托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青铜阵盘,阵盘上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与周围那些移动的石柱遥相呼应。
“跑啊,怎么不跑了?”
左丘蝉停在三丈外,嫌恶地用袖子扇了扇面前的毒气,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贪婪,“陈玄鹤那个体制里的窝囊废不敢追进来,倒是便宜了我。食腐鸦的规矩,捡了漏就是自己的。”
她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看似失去意识的两人。
那半妖身上的毒煞虽然浓,但李长生身上那股隐秘的纯净气息,即使隔着毒气也让她垂涎欲滴。
为了这只肥羊,她不惜在这片致命的盲区里强行铺开连环残阵,甚至在阵法合拢的一瞬,将自己的神识与阵盘死死绑定,以求绝对的控制权。
“能熬过空间风暴,骨头确实硬。可惜,只要吸了两口我的异化毒气,连内门长老也得变成待宰的猪猡。”
左丘蝉冷笑一声,五指在阵盘上猛地一扣。
四周的石柱上,那些残缺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杀阵进入最后的收割倒计时。
就在这一瞬间。
地上“昏死”的李长生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那只没有流血的右眼冷冷地盯着前方的女人,而左眼眶里,暗红色的血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泥水里。
窃天体强行重启,算力超载的剧痛如生锈的钢针刺入脑海。
但在那片腥红的乱码视野中,周遭的一切伪装瞬间被剥离。
黄绿色的毒气、厚重的石柱、甚至是左丘蝉手里那块青铜阵盘,全都化作了无数条流窜的代码。
阵法的三层防御逻辑,在他的注视下粗糙得像小孩子的涂鸦。
找到了。
他看到了一条红色的数据线,从左丘蝉的神识端直直连向阵法的敌我识别密匙。她以为毒气麻痹了猎物,却不知李长生一直在等她把自己的命和这片盲区的残缺天道绑在一起的瞬间。
就在左丘蝉察觉到不对,想要强行变阵的刹那。
李长生抬起那只沾着血的左手,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挑弄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
只有极其轻微的“铮”的一声,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被拨断。
阵法的底层密匙被倒转了。
左丘蝉脸上的狂妄瞬间凝固。
她手里的青铜阵盘发出一声哀鸣,原本指向李长生两人的红色阵纹,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掉转了矛头,死死锁定了左丘蝉这个真正的“阵眼”。
“你干了什么?!”左丘蝉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回答她的是盲区残缺天道的恐怖反噬。
“砰!”
十倍的法则重力无视了阵法的缓冲,直接砸在左丘蝉的脊背上。她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石板上,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阵盘上的幽光瞬间被倒灌的死气碾碎。
更为致命的是,那些原本用于困杀猎物的异化毒气,仿佛收到了新的指令,疯狂地顺着她的毛孔往体内钻。
左丘蝉脸上那半块暗疮剧烈膨胀,眨眼间,青黑色的尸斑像霉菌一样在她的皮肉上大面积爆发。
“嗤嗤……”
腐蚀的声音从她自身响起,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手背的皮肉开始软化、溶解,露出森森白骨。
“不……停下!给我停下!”
她发疯般地拍打着阵盘,试图切断神识链接。但那阵盘就像长在了她手上,甩都甩不脱。
面临肉体即将化为一滩脓水的绝望,这个食腐鸦的异化阵师彻底崩溃了。
“我认输!求你……停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左丘蝉整个人趴在泥水里,一边咳着带有内脏碎块的黑血,一边冲着李长生拼命磕头。每一锤下去,脸上的尸斑就有一块溃烂脱落。
李长生慢慢撑着石板站起来。
他拍了拍衣角沾上的毒水,走到左丘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滩烂泥般的女人。
“在阵法底层逻辑面前,你引以为傲的技巧像个笑话。”
李长生无视了她的哭嚎,只是伸出沾血的手,“停下可以。告诉我,这片盲区里,真正的核心机密在哪。”
左丘蝉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在商量。
她毫不犹豫地交出了那块已经开裂的青铜阵盘,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
“我说……我说!这地方我们食腐鸦探了半年,根本不敢深进。里面有一个守陵人……一个疯子!她手里握着这片遗迹的地脉阵图……只有她知道怎么绕开那些自毁阵纹……”
“带路。”
李长生懒得听她废话,用指尖在阵盘上又点了一下。
压在左丘蝉身上的溶解反噬瞬间暂缓,但那股死锁的重力依旧挂在她的经脉上。
左丘蝉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她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断掉的半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废墟深处走去。
曲幽幽一声不吭地跟在李长生身后,手里的毒丝始终悄无声息地悬在左丘蝉的后脑勺上,只要前面的人稍有异动,就会立刻绞断她的脖子。
三人穿过错综复杂的石林。
周围的残缺阵纹在李长生手里那块阵盘的伪装下,勉强让出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石柱变得稀疏,地面开始往下倾斜。一股比外面阴冷潮湿十倍的腐朽死气,从一个隐蔽在巨大断层下的地窟口涌了出来。
这里的青苔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左丘蝉停在洞口,浑身哆嗦得厉害,根本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李长生没有理会她的恐惧,直接跨进了地窟的阴影里。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黑暗深处,没有传来任何活物的呼吸声,只有一道犹如砂纸打磨骨头般、死气沉沉的声音,冷冷地砸了出来。
“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