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空间崩塌的声音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的极低频闷鸣。
灰黑色的乱流像无数把无形的闸刀,从倒悬地宫最深处那道蛛网般的裂隙中喷涌而出。周遭的迷雾在接触到乱流的瞬间便被绞得粉碎,露出深层盲区那犹如绝望深渊般的真空地带。
迷雾边缘,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陈玄鹤脸色惨白地从一块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胸前衣襟上还沾着刚才被法则反震咳出的血。他眼角剧烈抽搐,死死盯着前方。
“执事……还追吗?”旁边残存的两个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战栗,连手里握着的刀都在发抖。
前方三十丈外,风暴边缘的空间已经被撕扯出了肉眼可见的黑色断层,像一张长满獠牙的巨口。
陈玄鹤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咔嚓——”
只是靠近了一点,他体表那层引以为傲的淡金色护体罡气,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狂暴的空间撕裂力无视了他的修为境界,直接压榨着他的护身灵力,胸口刚压下去的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这片残缺法则的死地,修为越高,受到的碾压越狠。
体制里养尊处优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贪婪。他太清楚自己的命有多贵,绝不可能拿去跟一个底层蝼蚁换。
“追个屁!”陈玄鹤咬牙切齿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安全线内,脸上的皮肉因为不甘而扭曲,“这是空间风暴!连内门长老都不敢硬闯的死地,进去就是被绞成肉泥!给我在外围死死盯着,那小子绝对活不成!”
他眼睁睁看着李长生和那个半妖女人的背影,即将被肆虐的风暴彻底吞没。
但暗处,有人不想就这么放弃。
断壁后的阴影里,拓跋阎那双泛白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猎物。他看得很清楚,风暴虽然恐怖,但那两个家伙还没被完全卷进去,还差半步。
要是掉进深层盲区死无全尸,他的两份高额雇佣金找谁要?食腐鸦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没有半点犹豫,拓跋阎袖口猛地一震。
“嗖——”
一抹幽蓝色的冷光贴着地面射出。那是一枚浸透了化骨毒液的暗镖,尾端连着一根由地穴蛛丝混杂精钢打造的索命丝。毒镖在狂风中极其精准地切出一条笔直的死线,直奔李长生的后心,企图在最后一刻将猎物强行拖出死亡区。
而在风眼边缘。
李长生没有回头。
他的左眼眶里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水,窃天体超载带来的剧痛像几把生锈的钢针在脑仁里乱搅。但在那片刺目的血色视界中,一切都在放慢。
狂暴无序的黑色风暴,在他眼里被解构成了无数条流窜的残缺代码。他在成千上万条绞杀的死线中,死死咬住了一条转瞬即逝的生门轨迹。
左脚在泥水里猛地一蹬。
不仅不退,他反而反手死死扣住曲幽幽的手腕,带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累赘,纵身一跃,径直扎向那片灰黑色的空间绞肉机。
就在跃起的瞬间,索命毒镖的尖啸声已经逼近后颈,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
李长生左眼瞳孔微缩,带血的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细微地拨弄了一下。
在常人肉眼无法看见的代码层,一丝微弱的风眼引力线被他挑偏了半寸。
风向突变。
毒镖没有扎进李长生的血肉,而是擦着他的衣角,一头扎进了乱流核心。
“铮——”
坚韧无比的索命丝瞬间绷紧。空间风暴那恐怖的绞杀力顺着丝线疯狂反卷而上。
三十丈外的断壁后,拓跋阎脸色骤变。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腕处传来,他特制的皮革手套瞬间被磨碎,掌心鲜血淋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扯得往前滑出数尺,鞋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险些被直接拉出掩体。
“疯子!”拓跋阎咬碎了后槽牙,右手反手拔出靴筒里的生锈短刀,用力斩在蛛丝上。
“啪”的一声脆响,蛛丝断裂。
拓跋阎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顺势滚回断壁后,大口喘息着,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惧。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凡人竟然敢主动拥抱天灾。
猎物跳进去了。
而在被深渊彻底吞没的前一秒,狂暴的风向后卷,将李长生冰冷沙哑的声音,像刀片一样送到了外围的废墟上,砸在陈玄鹤与拓跋阎的耳膜里。
“不敢用命去赌的狗,一辈子只能闻主人的残羹。”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撕扯。
一进入风暴,李长生便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周遭的空间断层发出沉闷的轰鸣。
“噗——”
一道看不见的风刃擦过他的大腿,粗布裤管瞬间碎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乱码视野已经运转到了极限。无数错乱的红色波段在他眼前疯狂闪烁。重力法则在这里彻底崩坏,时而失重,时而有十倍的高压毫无预兆地砸在脊背上。
他只能凭着仅存的微弱本源,在代码的夹缝中艰难地调整着两人的下坠姿态。每一次微调,都伴随着脑神经快要断裂的刺痛。
但这毕竟是连高阶修士都不敢涉足的法外飞地。
越往深处,倒灌的残缺天道法则越密集。那股排斥一切外来活物的恶意,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肉,狠狠撞在内腑上。
李长生喉咙一甜,大口大口的黑血不受控制地咳出来,洒在曲幽幽的后背上。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听觉也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是一炷香。
“砰!”
两人重重地砸在了一片长满潮湿苔藓的坚硬石板上。
这里是倒悬地宫的深层盲区。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比外围强悍数倍的死寂重压。
李长生躺在湿冷的石板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扯着疼。眼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糊住了视线。
他太虚弱了,虚弱到甚至连推演周遭环境的本能都短暂死机。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且布满细碎逆鳞的手臂,极其用力地揽住了他的腰。
曲幽幽翻过身,像一只护食的野兽,将满身是血的李长生半抱在怀里。
作为半妖,她对周遭环境的恶意感知更加直观。十倍的残缺重力压在身上,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寸寸压断,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悲鸣。
但她没有松手。
她后脖颈的残破逆鳞根根倒竖,皮肤下那些紫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为了抵挡这股恐怖的重压,她强行催动了体内那本就濒临失控的半妖血脉。
一股浓烈的、带着枯骨涩味的甜腻异香,从她毛孔里散发出来,迅速包裹住两人。
重力法则的压迫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她那具散发着异香的躯体内。
曲幽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她体内的毒煞在重压的挤压下,正在进行着极其危险的极致浓缩。这种以肉身硬抗法则反噬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毒瘴防线崩溃,她会瞬间异化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但她不在乎。
她把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颊,死死贴在李长生的锁骨上,听着那微弱却平稳的心跳。鼻尖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丝属于纯血的特殊气息。
“你的血……是我的……”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沙哑声音,在李长生耳边呢喃,眼神中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眷恋,“谁也别想抢走……死也要死在一起……”
李长生微微皱起眉头。他想开口让她滚开,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他想抬起手把她推开,但指节刚一发力,就是一阵抽搐般的酸软。
他只能任由这个满身毒煞的半妖像藤蔓一样缠着自己。
缓了大概几十息。
超载的窃天体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视网膜上残留的血色乱码开始褪去。
李长生睁开那只没有流血的右眼,艰难地扫视周围。
四周光线极暗,借着头顶风暴裂隙透下的微弱残光,能勉强看清这是一片巨大的废墟石林。无数根粗大、残破的灰色石柱,东倒西歪地插在长满青苔的泥地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化毒气,遮蔽了更远处的视线。
静得可怕。
没有食腐鸦的追踪,没有体制的鹰犬。
他们成功逃出了那片必死的合围。
但李长生心里那股对法则极其敏感的直觉,却在这一刻猛地蹿到了最高点。
“沙……沙……”
不是风声。
极细微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毒雾深处传来。
李长生瞳孔骤然一缩。
他强撑着半坐起身,右手本能地摸向后腰,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的一根残破石柱。
就在刚才他扫过的时候,那根石柱离他明明还有四丈远。
脚下的湿冷石板开始传来极其隐晦的震动。
那些原本死物一般的灰色石柱,表面的青苔簌簌剥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它们竟然犹如活物一般,贴着地面迅速平移。
“咔哒——”
两根粗大的石柱在他们身后的退路上猛地合拢,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惊起一小片灰尘,彻底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四周的石柱都在移动,表面隐隐浮现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残缺阵纹,像是一个缓缓收紧的牢笼,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片狭窄的空地上。
在这片连高阶修士都不敢踏足的盲区里,有人,或者说某种懂得操控底层代码的东西,早就在这里布好了死阵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