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迷雾里,传来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原本按照短哨指令散开的包围网,在右侧的方位出现了一丝急躁的偏移。两道模糊的影子脱离了潜伏路线,正借着残破营地里横七竖八的石柱掩护,朝中间那两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猎物逼近。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两个穿着破皮甲的食腐鸦喽啰,显然没打算严格遵守拓跋阎“只盯不杀”的命令。刚才陈玄鹤倒出香火珠时,他们都在迷雾后头看见了。那是一笔能让他们去无妄城买几具上好鼎炉、快活半年的横财。如果只是在外围干瞪眼,回头大头全得进头目的腰包。
但如果能趁着乱局,先一步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子抹脖子,提着脑袋去跟那个半残的高阶主子交差,这头功就结实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后腰抽出了带着倒刺的锈刀。
泥水在他们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李长生瘫在石柱脚下,右手架着曲幽幽的肩膀,左眼半阖着,溢出的血水刚好将那只眼眶糊成了一片暗红色。
但在他脑海深处,那层被血色浸透的乱码视界里,正清晰地倒映着右侧摸过来的两个红色波段。
粗糙,急躁,带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贪婪。
“走……”李长生声音发着颤,把戏做足。他像是刚察觉到迷雾里的杀意,猛地哆嗦了一下,用力扯住曲幽幽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曲幽幽配合地发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软绵绵地压在李长生背上。两人就像在烂泥里挣扎的溺水者,慌不择路地朝后方更深的废墟里退。
左边的喽啰见猎物要跑,急了。
他不再掩饰身形,猛地从石柱后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一道干涸的泥沟,手里的生锈短刀直直扎向李长生的后心。
“小兔崽子,你的命老子收了!”
李长生像是被后方的动静吓破了胆,脚下一个踉跄,右脚踩空了一块石头,连带着曲幽幽一起重重摔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这看似狼狈到极点的一跤,却分毫不差地让过了那致命的一刀。
喽啰扑了个空,前冲的惯性让他收不住脚,靴底重重踩在了李长生原先站立位置前方两步的烂泥上。
另一名喽啰也紧跟着冲了过来,双脚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刺目的光华。
李长生趴在泥水里,冷眼看着两人的脚下。那里,正是他之前顶着脑域超载,在乱码中死死记下的一处残缺重力机关坐标。这地方对高阶修士是致命的反弹,但对带着哪怕一丝杀意、且运动过快的活物,同样有着绝对的碾压判定。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左边那个举着刀的喽啰,动作突然定格。他脸上的狰狞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膝盖骨便发出了爆竹般的碎裂声。
无形的十倍重压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透明磨盘,瞬间砸在了他们身上。
鲜血从七窍里狂喷而出。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脊柱便被硬生生折断,胸腔向下塌陷。皮肉、骨骼内脏在瞬息之间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
不到两息,原地只剩下两滩混着碎衣料的肉泥。血水顺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流向周围的残破阵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生倒在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被眼前的惨状吓傻了。
三十丈外,上风口的一截断壁后。
拓跋阎蹲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泛白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那两滩肉泥。
他没有因为手下的惨死表现出半点愤怒,甚至嘴角还扯起了一丝冷笑。
果然是死地。
他刚才故意吹散哨音,就是默许了手下那些贪婪的蠢货去探探路。在遗迹外围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上位者掉下来的肉有多烫嘴。陈玄鹤一个高阶执事都被废在那里,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探路石,怎么可能身上没点古怪?
“一步,两步,半丈。”
拓跋阎在心里默默丈量着那两具尸体与李长生跌倒位置的距离。
他精准地算出了那个看不见的防御死角边界。猎物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极其好运地、或者说阴险地站在了法则陷阱的边缘。
近战试探,到此为止。
拓跋阎将小刀插回靴筒,身体像没骨头一样贴着断壁滑了下来,像一只无声的壁虎,顺着遗迹里混乱的风向,飞快地绕到了猎物的侧上方。
狂风卷着刺骨的砂砾,在迷雾中打着旋。
曲幽幽趴在李长生背上,本能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作为半妖暗医,她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在刺鼻的血腥味和泥土的霉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只有腐尸堆里才会有的枯骨涩味。
毒觉警报在脑子里炸开。
曲幽幽瞳孔微缩,后脖颈的残破逆鳞根根倒竖,她张开嘴,刚想发出低哑的预警。
一只冰冷的手反向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右肩。
李长生的五指像铁钳一样陷入了她的皮肉。力度极大,大到让曲幽幽的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错位声。
紧接着,一道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骨传音顺着指节,硬生生砸进她的脑海:
“闭嘴。不准躲。”
曲幽幽浑身一僵。她不理解为什么,但本能对那一滴纯血的病态服从,让她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声音,甚至主动松开了紧绷的肌肉,任由自己继续像一具软弱的重伤躯壳般趴着。
狂风呼啸。
遗迹里的风向极其无序。
但在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界中,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杂乱无章。
他清晰地看到,在侧上方十几丈外的浓雾里,一片极其细密的、呈现出幽蓝色波段的光点,正借着风势,像一张无形的暗网般朝这边罩了过来。
这些粉末没有任何物理伤害,但它们在天道代码中,带着一种粘性极强的“寄生”属性。
一旦沾上,在乱码视野中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微弱的本能排斥感从体内升起,窃天体在疯狂报警,提示他立刻避让或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纯净本源将这片波段抹除。
李长生垂着头,死死咬着牙,舌尖抵住下颚。
他没有动。
不仅没有抹除,他甚至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左膝,让粗布衣角在泥水里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弧度,刚好迎上了那片飘来的幽光骨粉。
三五粒微不可查的粉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沾满泥浆的衣角和后背上。
在乱码中,他身上瞬间多出了一组暗红色的锁定代码。
这是专业鬣狗的追踪印记。
只要他不死,这股细微的波段能在虚空中留存一个月。
远处的阴影里,拓跋阎收回了甩动的手腕。他那双泛白的眼珠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看到了风中微尘落定的轨迹。
“蠢货终究是蠢货。”拓跋阎在心底嗤笑。
他自认完成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死锁,接下来,只要像熬鹰一样,远远吊在这两个废物的安全距离之外,等他们被遗迹的重压拖垮,或者被其他陷阱耗死,就能轻松地上去剥骨抽筋,拿走那笔双倍的香火珠。
而陷阱中心的李长生,此刻正艰难地扶着石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粗糙的石头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滩喽啰的烂肉,用一种只有自己和曲幽幽能听到的声音,神经质般地自言自语,抱怨着越来越大的风沙。
“真倒霉……残缺的地方,连风都知道该往哪刮。”
他的语气里透着底层凡人面对绝境时的惊惶与无奈。
但若是此刻有人能掀开他垂落的乱发,就会发现,那只充血的左眼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视线,越过了眼前的泥水、越过了暗处的拓跋阎,死死钉在了倒悬地宫最深处。
那里,原本像一堵灰墙般的迷雾,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物理坍塌。
细密的黑色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中蔓延,周围的空间代码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状乱码。无形的撕扯力正顺着地脉,一点点向外围扩散。
风眼正在成型。
幽光死锁已经挂在身上。明处的体制陈玄鹤废了,暗处的鬣狗也完成了他们的追踪布置。
猎人自以为锁定了猎物。
但他们不知道,李长生要的,就是这个绝对的坐标锚点。如果不让对方确信已经锁死了自己,这群油滑的野狗怎么可能跟着他,一起跳进那扇即将敞开的绝境之门?
狂风倒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沉闷,犹如巨兽在喉咙里的低吼。
地宫深处的风暴裂隙,彻底崩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