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鹤的背影在灰色迷雾中逐渐模糊,只有衣角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像毒疮一样刺眼。他走得极快,背脊绷得笔直,试图用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去对抗头顶不断倒灌的规则威压。
李长生被曲幽幽半拖着跟在队伍最后,冷眼看着这位外门执事一步步蹚入死地。
左眼的乱码视界中,周围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泥泞的荒野,而是一片被血色数据流填满的暴乱深渊。这里的法则彻底坍缩了。
一块桌面大小的青条石从左侧的浓雾中被风卷了出来。那石头表面刻着残破的高阶聚灵阵纹,或许是曾经哪个大能留下的遗迹边角。阵纹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本能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光芒。
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
倒悬的狂暴重力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朝那块青石扑了过去。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让人牙酸的“嗤嗤”摩擦声,那块坚硬的青石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巨手猛然一攥,凭空揉成了一团细密的齑粉。
灰白色的石粉簌簌落下,砸在李长生的脸颊上,带着一种死寂的干冷。
李长生垂着眼皮,嘴角不可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实景佐证了他的猜想。这鬼地方对高阶灵气有着病态的排斥。注入的修为越高,激发的反弹力就越毁灭。陈玄鹤体内那灵界阶的香火,此刻就是最致命的引雷针。
而他自己那点凡尘阶的微末底子,在这些狂暴倒灌的重力网里,反倒像游走在巨大齿轮缝隙里的微尘,几乎没有受到实质的物理碾压。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强行开启窃天体去解析这些高维度的错乱代码,给他的脑域带来了灾难性的负荷。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从左眼眶狠狠凿进后脑,剧痛让他的面部肌肉本能地抽搐起来。
借着这股真实的剧痛,李长生闷哼一声,双膝毫无预兆地发软,直挺挺地砸进烂泥里。
“噗——”
他张嘴呕出一大口带着黑红色的鲜血,整个人像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顺势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完全无法承受遗迹威压、濒临崩溃的废物,完美掩盖了自身的环境免疫优势。
走在前面的贺拔渊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倒在泥水里的李长生。这位职业杀手现在的状态比死人还要难看。之前被陈玄鹤一巴掌扇断的肋骨,在极度扭曲的重力挤压下,每次呼吸都在胸腔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拔渊知道自己的暗桩身份已经彻底败露,老叟的跨维追踪也已全面开启,随时会落下来。如果李长生这个炮灰在这里走不动了,那下一个被顶到队伍最前面去趟雷探路的,绝对是他自己。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阴冷的戾气。
贺拔渊一瘸一拐地走回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没有废话,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暗哑的短刀。
冰冷的刀尖准确无误地抵住了李长生的后心。
“起来。”贺拔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颤,“往前走。”
李长生趴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换气的功夫,故意让声音打着摆子,用一种极其卑微的语气哀求:“大人……我不行了……五脏六腑都裂了,再往前走一步,真的会死……”
“少他娘的废话!”贺拔渊手腕用力,刀尖直接刺破了李长生的粗布衣衫,扎进皮肉半寸,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现在不走,我现在就剔了你的脊柱!”
就在刀锋即将深入时,一直跟在后面的曲幽幽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叫。
这里的重力扭曲实在太强,她脖颈处那几片黑色的半妖逆鳞已经完全倒翻过来,边缘崩裂出细密的血珠。暗红色的毒煞顺着皮肉缝隙疯狂往外溢,濒临失控。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拍倒,直直跌了下去。
大半个身子好死不死地砸在李长生身上,刚好卡在了贺拔渊的短刀和李长生的后背之间。
“滚开!”贺拔渊低骂,但他不敢直接用手去拨开曲幽幽,那女人身上散发的毒煞沾着泥水,正把地面的枯草腐蚀得冒出黑烟。
借着这个混乱的间隙,李长生顺势翻了个身,一把扶住了曲幽幽的肩膀。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瞬间,李长生的右手拇指在粗糙的刀背上猛地一划。
一道极细的伤口裂开。他没让血流出来,而是借着搀扶的动作,将指尖死死按在了曲幽幽戴着半截皮革手套的掌心里。
一丝未被天道污染的极微弱纯血,顺着掌心的纹路度入了暗医的皮肤。
曲幽幽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一小滴干净到极点的本源,就像一层坚冰瞬间封堵了火山口,死死按住了她体内沸腾暴走的毒煞。
不仅如此,纯净本源在残缺法则中展现出了极高的判定优先级。血液中的气息在她体表游走,竟在她的皮肤外侧生成了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物理隐匿膜。这层膜将她与周围狂暴倒灌的重力隔绝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缓冲带。
曲幽幽埋在李长生胸口处的脸抬了半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贪婪与清明。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起身,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压得更实,继续伪装成被重压击垮的模样。
“还不滚起来!”贺拔渊的刀锋再次贴上了李长生的脖颈。
李长生在刀锋的逼迫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在泥泞中拖行,被迫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左眼的微血管已经彻底崩裂,一缕殷红的血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脑子里的超载负荷让他双耳嗡鸣不止。
但在那层刺目的乱码视界中,前方的路却清晰得可怕。
他顶着这股随时可能将脑浆搅碎的负荷,彻底洞悉了这片遗迹的底牌。脚下的泥地看似平整,实则布满了法则塌陷的暗坑。
左前方三步外,一截烂木桩周围的空间数据完全扭曲,呈现出密集的死锁乱码。右侧一块半沉入泥水的石碑前,数据流像漩涡一样狂暴。李长生确信,只要有高阶修士在这些坐标点附近释放一丝灵力,就会立刻引发十倍于自身的重压反弹。
他走得很慢,身体摇摇晃晃,看似在生死边缘挣扎,实则用超载的大脑,将这十几个天然雷区的精确坐标一个个死死刻进脑海里。
这群自负的高阶修士,以及那些随时可能游荡过来的鬣狗,迟早会用到这些坐标。
队伍艰难地向前推进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迷雾突然变得浓重如实质,像灰色的泥浆一样在半空中翻滚涌动。光线在这里被彻底吞没,连冷风都被切碎成了断续的呜咽。
李长生的步伐被迫停滞了。
不仅是他,身后的贺拔渊也本能地僵在原地。
一阵极其低沉、宛如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悸动,从迷雾最深处缓缓传出。
“咚。”
那声音极轻,但穿透力极其恐怖。悸动扫过的瞬间,虚空呈现出如水波般的折叠感。李长生感觉到头皮发麻,灵魂深处像被千万把生锈的锯条同时拉扯了一下。
那是残缺阵眼核心传来的压迫感。探路,已至绝境。
李长生双膝一软,顺势彻底瘫坐在地上。这一次,无论贺拔渊怎么用刀背拍打他的肩膀,他都像一块生根的烂泥一样死死贴着地面。
“大人。”
李长生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那张糊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硬的冰寒。
他刻意让声音发颤,用最卑微的语气,说出了最扎心的话:
“外门的规矩在这里管用……那你自己,怎么不敢上前?”
贺拔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狐假虎威的底气被这句话瞬间戳破。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李长生,惊恐地看向前方那片仿佛随时会把人嚼碎的浓重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