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指尖按下那半寸,烂泥里的积水跟着震起一圈细密的微澜。

在他那双不断渗出温热血水的眼睛里,世界已经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丝线像被重新注入了某种粗暴的指令,在半空中僵硬地扭过头,数百根原本对准他咽喉的锋锐尖端,齐刷刷指向了十几丈外的司空错。

但李长生没有立刻催动网域绞杀。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只是个凡尘阶的空壳。就算拿到了法器的控制权,司空错也是个实打实的灵界阶修士。这种常年在荒野舔血的雇佣兵,身上一定藏着保命的底牌,一旦丝线无法瞬间将其切碎,对方反扑的本能足以跨越十几丈的距离,生撕了他这具枯竭的肉体。

杀人,不能留缝隙。

李长生的左手依旧死死按在那个虚空节点上。窃天体的饥饿感在血液里横冲直撞,他咬紧牙关,没有去理会那些已经掉转枪头的丝线,而是将那串代表缚影网锁定目标的底层乱码,狠狠往右侧扯动。

剧痛顺着脊椎直窜脑门。

超高频的算力透支让他的感官濒临崩溃,耳边像是有无数生锈的铁片在疯狂刮擦神经,视觉边缘呈现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这是越阶调用天地法则必然承受的代价。

在斑驳破碎的乱码视界中,李长生盯住了右侧三丈外的一团灰白阴影。

那是荒芜裂谷里最狂暴的产物,一道被残缺地脉撕开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

他忍着指甲盖崩裂的钻心刺痛,硬生生把生杀识别码的尾端,粗暴地怼进了那片灰白乱码中。

两段毫不相干的代码,在这一刻完成了病态的嫁接。

几乎是代码强行咬合的瞬间,一圈无形的高维波段顺着泥泞的地面荡开。这丝波段就像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与遗迹外围的残缺地脉产生了一次短暂的共鸣。

网域外围,雾气沉沉。

陈玄鹤正百无聊赖地用折扇敲着掌心。突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一下。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一股针扎般的阴寒从脚底板直窜后颈。他猛地抬头,盯着前方那团暗红色的结界迷雾,眉头微皱。

随从在旁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心悸感转瞬即逝,陈玄鹤冷哼了一声,将折扇别回腰间。

“荒芜裂谷的残缺地脉又暴动了。到底是个下等位面的废坑,这点天灾余波也值得大惊小怪。”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司空错那点修为,也就是在凡尘阶面前耍耍威风。杀个废人磨蹭这么久。”

网域内。

司空错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半息。

当数百根属于自己的毒血丝线倒戈相向时,他以为是残缺地脉的磁场反扑彻底卡死了阵盘。他双手死死拍在核心阵盘上,企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但他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丝线并没有刺向他,而是越过他的头顶,向着他身后猛地扎去。

后方是虚无的空气。

但紧接着,那片空气像被一双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张嘴。狂暴的吸力顺着那道不可见的裂隙倾泻而出,沿途的枯草、泥浆瞬间被吸入其中,连风声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丝线的另一头,被那股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死死咬住,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咯吱——”

司空错双脚离地。

他被自己的法器拽了起来,直直向着那道空间裂隙飞去。他引以为傲的缚影网,原本的底层指令是死死锁定并绞杀猎物,现在,法器认定的猎物变成了那道空间裂隙。由于法器坚不可摧,它无法将裂隙绞碎,反而被裂隙的庞大引力反向拖拽,连带着作为阵眼的司空错,成了一个被扯向死地的沉重挂件。

“不!停下!”

司空错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终于明白对方做了什么。生杀大权根本没有回到他手里,而是被那个疯子直接嫁接到了死地里。

眼看距离那片狂躁的深渊只剩不到两丈,司空错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厉。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匕,连灵力都来不及灌注,对着自己与阵盘相连的十根手指,狠狠切了下去。

血光四溅。十截断指掉在烂泥里。

他想要通过自残切断与法器的物理连接,放弃这件重宝换取一条生路。

但一切都太迟了。

被篡改的底层逻辑,已经把他的灵力本源和网域死死焊在了一起。断了手指,那些残留的阵法惯性依旧像跗骨之蛆般缠着他的经脉。

巨大的拉扯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失去物理支撑变得更加凶猛。司空错的身体像一把犁,在泥泞的荒野上被向后硬生生拖拽,两道深深的沟壑从他脚下翻起,带着腐臭的泥浆飞溅到半空。

烂泥滩中,李长生缓缓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空洞的双眼看着在半空中手脚并用扭动的刺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

“死局不是天定的,是你自己织的。”

话音刚落,司空错绝望地挥舞着断掌,像一个被绳索套住脖子的麻袋,被强行拖进了那道灰白色的空间裂隙。

深渊深处传出一声短促的肉体撕裂响动,几缕红白相间的血沫从半空中喷洒下来,落在枯黄的野草上。那个傲慢的结界刺客,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随着原主的彻底消亡,笼罩在四周的缚影网域失去了能量供给,像被戳破的泡沫般,寸寸崩解。

暗红色的阵纹化作腥臭的黑水,滴滴答答地落进泥坑。

死角里。

裴铁鸢像一只冻僵的土拨鼠,半截身子埋在泥浆下。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烂泥,指甲缝里全是淤血。

她全程目睹了这场违背修仙常理的规则逆转绞杀。

没有势均力敌的斗法,那个显得病态、虚弱的凡人,只是用手指在虚空里按了一下,就把一个灵界阶的刺客,用对方自己的法器喂了空间乱流。

裴铁鸢浑身发抖,变异骨耳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刺痛。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先前心里那点拿对方当探路石的盘算,在此刻被连根拔起,碾成粉末。在这荒野里,遇到高阶修士还能跑,遇到这种把规则当泥巴捏的怪物,连反叛的念头都是在找死。

结界彻底散去,冰冷的夜风重新灌进这片空地。

李长生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左手已经无力地垂落。

没有人看到,在毒瘴散去的瞬间,他双腿的肌肉正在疯狂痉挛。算力超载带来的反噬正在剥夺他的机能,身体像一截枯木般向前栽倒。

还没等他接触到冰冷的烂泥,一团浓烈的紫色毒瘴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卷了过来。

毒瘴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物理密度剧增,化作一层极其厚实的缓冲垫。曲幽幽从暗处滑了出来。她身上的紫纱破烂不堪,半妖的鳞片上满是干涸的黑血。她一把托住李长生的后背,死死将他半扶半抱在怀里,掩盖住他此刻彻底透支的底细。

荒野的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血雾。

司空错被绞碎的地方,只剩下一块残缺的主阵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阵盘表面,原本的控制阵纹已经磨灭大半。但在那层黑乎乎的铁皮下,却隐隐往外渗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暗红色的丝线早已崩断飘落,空间裂隙的狂风将残存的毒瘴吹散,却吹不散那股盘踞在残骸上的压迫感。

死寂中,阵盘残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枚暗红色的诡异印记。印记边缘蠕动着,像是一只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眼球,正死死盯着在场所有活着的喘气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