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未在烂泥上方彻底散开,黑暗中的杀机便换了节奏。

暗红色的丝线停止了刚才切碎散修时的大规模收缩。它们像是一群活过来的吸血水蛭,在缚影网域的外围边缘缓缓蠕动,随后隐入了地面的积水和夜色中。

三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倍的次级毒丝,顺着帐篷破败的布帘缝隙,无声地钻了进来。

它们没有立刻向中心进行大面积绞杀,而是悬停在距离地面半尺的半空中,微微震颤。

这是高阶结界刺客的索敌试探。司空错并不急于一击毙命,他在利用这三根探针,寻找这片视觉盲区里活人的呼吸气流和微弱的灵力波段。

李长生盘腿坐在烂泥里。他没有停止呼吸,因为憋气会导致心跳不可控地加速。他将胸腔的起伏频率降到了最缓慢的程度,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与夜风吹过破帐篷的微弱气流绝对同步。

体内的灵气被他死死锁在丹田深处,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一根暗红丝线像是有嗅觉般,缓缓飘向他的左侧。

丝线贴着他粗布衣袍的下摆轻轻扫过。

嗤。

没有感到任何阻力,那一小片衣角便整齐地滑落,掉进泥水里,连一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李长生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很清楚,只要现在本能地撑起哪怕最微弱的灵气防盾来抵挡,隐藏在暗处的司空错就会立刻收紧大网,将这里的一切切成碎肉。

倒挂在李长生头顶支架阴影里的曲幽幽,喉咙里的低沉嘶声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她的十指深深抠进枯木里,指甲缝里渗出的毒液腐蚀着木头,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李长生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压并外推的手势。

收到指令,曲幽幽张开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从喉咙深处猛地呕出一股浓稠到近乎液态的黑绿色毒瘴。

毒瘴脱离她的口腔,落在地面的瞬间迅速雾化,像涨潮的海水般向四周弥漫,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帐篷空间。

这股半妖本源毒气十分霸道,接触到地面的烂泥,立刻冒出密集的灰色气泡。空气中的视线被彻底遮断。

那些无孔不入的暗红丝线在接触到高浓度毒瘴的瞬间,表面的灵力光泽稍微黯淡了一丝,像是在泥沼中穿行,游走的速度也跟着迟缓下来。

视觉与神识的盲区,被强行制造出来。

这是李长生算计好的拖延。网域的底锁已经和残缺地脉连死,他必须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在死线贴上咽喉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去解构这个法器底层的代码。

帐外,风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皮肉拖拽声。

“啊——我的腿!”

是一个刚才跑得慢、仅仅被切断了双腿的重伤散修。他没死透,此刻正被一根毒血丝线死死卷住残破的腰肢,倒吊在半空中。

司空错并没有立刻杀他。

他操控着缚影网的阵纹,将那个散修濒死的惨叫声无限放大。

声浪顺着阵纹的共鸣,像重锤一样,直接撞进被毒瘴包裹的帐篷里。

音波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激荡,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波纹,连毒瘴的雾气都被震出了一个又一个空洞。

伴随着这让人头皮发麻的走调惨嚎,司空错那戏谑而阴冷的声音,顺着交织的丝线传递进来,在每一寸空气中回响:

“闭嘴,守住你的血,我的网能切开你所有的秘密。”

这看似是在呵斥外面的散修,实则是司空错对帐篷里不发一言的猎物进行的心理战高压宣告。他在享受这种把猎物逼在死角里,看着他们精神一点点崩溃的残忍乐趣。

他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折磨帐内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这种刻意放缓的收缩节奏,正是李长生此刻最需要的空窗期。

李长生坐在毒瘴中心,保持着绝对静默。他微阖着左眼,乱码的轮廓在视野边缘跳动。他在等待底层的逻辑漏洞在试探中暴露。

距离李长生三步远的地方,烂泥被压出一个极浅的坑。

裴铁鸢像一只死透的蜥蜴,紧紧贴着地面。

那放大了十倍的惨叫声,对她的变异骨耳来说,无异于直接用生锈的铁钉凿进脑髓。她耳道里已经渗出了两条蜿蜒的黑血,双手死死捂住骨耳的漏斗状开口,牙齿咬破了下唇,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常年在底层泥沼里打滚的拾荒者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谁先出声,谁就是第一个引诱绞杀的靶子。

她的右手藏在身侧的烂泥下,反握着那把淬毒的骨匕首。

如果防线崩溃,如果那个被她视为庇护者的苍白青年挡不住接下来的绞杀,她会在网线收拢的最后一瞬,毫不犹豫地割开旁边人的喉咙来制造血雾,根据胜负走向进行策应,或是彻底潜逃。

毒瘴的浓度还在增加,但这并未彻底阻止连环绞杀的推进。

在惨叫声掩护下,网域暗中的绞杀节奏突然加快。

一根隐秘的次级毒丝,完全融入了地面的泥水里,避开了毒瘴最浓的核心区域,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般从死角弹射而起。

它的目标是倒挂在支架上的曲幽幽。

曲幽幽的竖瞳猛地一颤,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扭转。

但那根丝线的速度太快,且完全无视了毒瘴的遮蔽。

噗。

一声沉闷的撕裂响。

丝线深深切入她的小腿肚,几乎削断了半块肌肉,卡在了腿骨的边缘。黑绿色的半妖毒血瞬间喷溅出来,洒在下方的烂泥上。

伤口处,一种阴寒的高阶法则气息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直冲曲幽幽的心脉。

剧痛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本就极不稳定的半妖反噬。

她脖颈处那片被强行抠下逆鳞的烂肉,猛地鼓胀起来。一根根黑色的血管爬上她的脸颊,原本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的眼白,瞬间被嗜血的猩红完全占据。

半妖的狂暴发作了。

濒临失控的曲幽幽没有选择去护住小腿,也没有后退。在这高压下,她骨子里的病态疯狂被彻底激发。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咯咯怪笑,身体猛地往前一荡。

她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死死咬住了那根刺入体内的暗红毒丝。

牙齿与高阶法器材质摩擦,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她的嘴角被锐利的丝线瞬间割得血肉模糊。

曲幽幽根本不在乎疼痛。她不计代价地催动体内的本源毒血,顺着牙齿的咬合处,不要命地往那根丝线里反向倒灌,试图用自身的毒煞侵蚀司空错的法器。

丝线表面亮起一阵排斥的红光,两股力量在狭小的方寸间剧烈拉扯,引得周遭的毒瘴剧烈翻滚。

但曲幽幽的身体已经撑到了界限。狂暴的反噬正在一点点抹杀她的神智,一旦她彻底变成一只只懂杀戮的野兽,不仅防线会瞬间崩溃,她自己也会成为网域中最显眼的活靶子。

李长生依旧坐在原地,只是那双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甲在左手拇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没有灵气外泄,也没有光芒闪烁。

一滴粘稠、没有沾染任何香火法则污染的纯净之血,在黑暗中渗了出来。

这滴血出现的瞬间,周遭翻滚的毒瘴和狂暴的异化法则仿佛被某种高维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一丝。

李长生身体前倾,将那滴带着他体温的纯血,精准地弹向半空中正在撕咬丝线的曲幽幽。

血滴穿过毒瘴,无声地落入她被割裂的嘴角。

纯血入体,犹如一座冰山狠狠砸进了沸腾的岩浆里。

曲幽幽体内那股足以让人发疯的异化剧痛和狂暴反噬,在接触到纯血的瞬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蛮横地镇压了下去。

她浑身的血管猛地一缩。

脸上的狰狞和疯狂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清明与沉醉。

她松开了咬住丝线的嘴,任由下巴上鲜血淋漓。那双恢复成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李长生,眼底涌动着的,是对这股高维气息刻进骨髓的绝对眷恋。

“主……”

她咽下喉咙里半声含糊的呢喃,将这股赐予彻底吞噬。

纯血不仅仅镇痛,更是一种催化剂。

曲幽幽残破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直接透支了最后的潜能。

伴随着一阵血肉撕裂的闷响,她原本干瘪的毒囊再次超载运转。更猛烈、更粘稠的黑绿色毒瘴,像浓痰一样从她的毛孔里渗出。

原本因为受伤而变得稀薄的防线,被这股新生的剧毒重新糊死。毒瘴的浓度甚至超过了刚才,将整个帐篷变成了一个连光线都能腐蚀的绝对盲区,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

外面的惨叫声终于微弱了下去,那个散修的血彻底流干了。

司空错的心理战并没有取得预期的崩溃效果。帐篷里没有慌乱的奔逃,没有求饶,只有越来越浓烈的毒气在负隅顽抗。

这显然耗尽了那位结界刺客的最后一点耐心。

毒瘴虽然重新遮蔽了视线,挡住了神识的探查,但空间结界的物理收缩,却不会因为这点毒气而停止。

突然,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败叶的声音,在死寂的盲区中响起。

嘶。

声音极轻,却带着无法阻挡的压迫感。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李长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切割空气的嘶鸣声,已经切开了面前最浓郁的毒雾,逼近了他周身不足半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