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帐篷底部的破洞灌进来,带着烂泥发酵的腥臭。

这处位于营地最边缘的泥沼死角,是陈玄鹤刻意分配的扎营地。没有任何防御阵纹的庇护,只有几根随便捡来的枯树枝撑起一块破旧的防风布,一半的垫子还泡在渗水的泥水里。

李长生盘腿坐在发黑的枯草垫上。他左眼半阖,眼角的血迹已被粗布蹭干,但视神经深处的酸胀感依然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来回割锯。为了在毫秒间篡改空间裂隙的底层锚点,窃天体短暂超载,崩断的几根微小经脉正滞涩地重新接驳。他连呼吸的节奏都压制在最低限度,将所有残存的算力用来抚平经脉里那些隐隐暴动的乱码。

帐篷门口的烂泥里,有一圈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那是入夜前,曲幽幽借着替他整理防风布边缘的机会,从指甲缝里搓落的本命溶血毒粉。这东西对高阶修士没用,但在灵气枯竭的荒野,足以将任何试图贴地爬进来的低阶活物融成一滩血水。这是他们今夜的第一道物理防线。

一阵极其轻微的悉率声响起。

声音就像一条冰冷的无鳞蛇,擦过湿润的草皮。

裴铁鸢是个极度合格的废土鬣狗。她常年在死地里翻找残骸,变异的右侧骨耳不仅能听见空间裂隙的微小震颤,连泥土里微弱的毒瘴湿度差都能精准分辨。她像一头没有骨头支撑的软体动物,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硬生生从毒粉防线那仅存的半寸安全缝隙间滑了进来。

破布帘子被无声地撩起一角。

裴铁鸢半蹲在泥地里,手里反握着一把惨白的骨质匕首。刃口泛着一层死绿色的幽光,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帐内唯一的光源,是李长生脚边一块用来充当照明的劣质萤石。微弱的绿光打在李长生那张惨白、毫无防备的脸上。

这是个完美的暗杀距离。只要往前迈出半步,这把淬毒的匕首就能轻易切开那根脆弱的颈动脉,夺走这个废柴身上的所有资源。

裴铁鸢右腿的肌肉一点点绷紧,身体前倾。

但在距离李长生不足三尺的那条绝对界线,她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或犹豫。

裴铁鸢那只惨白的漏斗状骨耳,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软骨表面的血管一根根凸起,几乎要崩裂。白天李长生强行微调裂隙时,残留在体内的那一丝高维死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她那对法则敏感的变异器官里。

在裴铁鸢的感知里,那一瞬间根本没有声音。她只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巨手,直接捏住了她的脑干,用力一绞。属于上古深渊的死寂,带着碾压一切活物的绝对意志,让她的脊椎骨寸寸发凉。

她举着匕首的手腕僵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同一时间,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闻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甜腥味。

在帐篷顶部的阴影里,曲幽幽像只倒挂的蜘蛛,四肢死死抠着脆弱的枯木支架。她的双眼已经浮现出半妖的竖瞳,一根高度浓缩的暗绿色毒针在指尖成型。针尖已经无声地悬停在裴铁鸢后颈的咽喉大穴上方半寸,彻底锁死了她的生机。

只要裴铁鸢的指尖再往前挪动一厘,这根带着病态护主情绪的毒针就会直接切断她的脊髓。

“收了。”

李长生依旧盘腿坐着,连半点防备的姿态都没做。他的声音干涩、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吩咐一件极其日常的小事。

曲幽幽指尖微顿。她眼底的凶光挣扎了半息,最终不甘地咬紧牙关,指尖的毒针无声地化散成一缕腥气。但她依然倒挂在阴影里,死死盯着下方的猎物。

这一停一收,彻底击碎了裴铁鸢最后的防线。

能让一个随时会暴起杀人的半妖怪物如此服帖,甚至连自己骨耳里的本能都在尖叫着臣服。白天那种借裂隙杀人的“意外”,在此刻有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解释。

裴铁鸢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地里。

骨匕脱手掉落,没入烂泥,发出一声闷响。

她双手撑着地,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落。骨耳因为捕捉到那股高维死气,引发了残缺法则的疯狂反噬。那种痛楚,就像有人在用生锈的钝锯子来回拉扯她的头骨。

李长生缓缓睁开左眼。

他看着这个白天还试图用带毒灵石试探自己的底层拾荒者。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杀意,只是平静地看着。

李长生抬起右手,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在右食指指腹上划出一条细小的血线。

他微微用力,挤出一滴血。

这滴血一出现,帐内那种烂泥的发酵味瞬间被排空。暗红色的血珠里,没有任何外界灵气的驳杂与污染,干净得完全不属于这片废土。

李长生屈指一弹。

血珠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裴铁鸢因为剧痛而半张着喘息的嘴里。

裴铁鸢的喉咙本能地蠕动了一下,血滴顺着食管滑落。

下半息,她死死捂住骨耳的手僵住了。

那种伴随了她十几年的、因为天道残缺而引发的异化剧痛,在这一瞬间,像被直接抽离了身体。纯净的本源之力化作一股温凉的线,精准地缠绕在她的骨耳神经上,以绝对的高维压制力,将所有狂躁的乱码强行镇压。

前所未有的清明涌入脑海。

裴铁鸢呆滞地跪在原地,双手缓缓垂下。她难以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甚至忘了呼吸。白天那半块劣质灵石的试探,此刻想来简直滑稽得像在找死。

如果说刚才的死气震慑是打断了她的脊梁,那这滴血,就是彻底摧毁了她的世界观。在这片被污染法则支配的深渊里,能随手赐予纯净本源的人,比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死神更让人敬畏。

砰。

裴铁鸢毫不犹豫地把头重重磕在烂泥里。

“我这条命,归您了。”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完全的臣服。

李长生看着她,语气依旧没有波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裴铁鸢抬起头,虽然脸上全是泥水,但那只变异骨耳却异常清醒:“陈执事让我来摸营,如果发现您是装病,就地格杀。”

她语速极快地往外倒情报:“但这片营地待不住。裂谷血鬣夜间扎营,从来不会选这种三面是枯林的死角,这种地形最容易被高阶畸变体包饺子。陈玄鹤是故意把您安排在这里的。”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不再疼痛的骨耳。

“而且,外面的动静不对。”她的脸色在微弱的绿光下显得有些发青,“荒野里有种地龙虫,夜里叫起来像磨刀一样。但就在三息前,方圆百米内的地下虫鸣,同时消失了。”

她看着李长生,眼底透出深深的恐惧:“这不是妖兽靠近。只有那种极高阶的刺客结界在张开时,为了防止气流震荡惊动猎物,才会先排空空气里的所有杂音。”

“刺客已经落位了。”

她话音刚落。

帐篷里那块原本泛着微弱绿光的劣质萤石,毫无征兆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网状的裂纹,光芒彻底熄灭。

温度骤降。李长生呼出的一口气,在黑暗中直接凝结成了白色的冰渣。

营帐外,风声、草木摩擦声,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彻底剥夺。整个空间就像被塞进了一个抽干空气的铁盒子里。

裴铁鸢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衣,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寻找退路。

“别动。”

黑暗中,李长生依旧盘腿坐在原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外面的网已经拉死,除了我,没人能带你活着走出去。”

嘶——

几乎在李长生陈述完这个绝境事实的同时,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刀片裁开的声音响起。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中,地面的烂泥被悄无声息地切开。一根暗红色的、仿佛由浓稠毒血凝结而成的丝线,正贴着地皮蔓延进来。

那是司空错的“缚影网”。

它就像有生命的活体血管,顺着破布帐篷的下摆游走,接触到的帆布瞬间化作细碎的齑粉。一根,两根,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贴地交织,轻易地切开了帐门的一角,将这方寸之地的物理退路彻彻底底地焊死。

针对这片死角的空间绞杀局,已然全面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