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机械的倒计时在阵盘内部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李长生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将那缕牵扯着鬼王本源的乱码硬生生扯进了自己的血管。
没有利刃割肉的痛快,只有一种要把骨髓抽干再强行灌满水银的阴寒。他将右手死死按在胸口上,整个人的后背像一张拉紧的破弓,僵硬地佝偻着。
在窃天体的强行干预下,虚数空间里的黑棺急剧塌缩。红绫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发出任何暴躁的抗拒。那具被死气包裹的远古本源,在感受到外界天道级阵法那毫无差别的绞杀扫视时,本能地选择了蛰伏。
一丝冰冷灰败的死气从她身上剥离出来,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色隔膜,顺着血管死死裹住了李长生的心脉。
但高维力量倒灌进凡人之躯的代价,依然是毁灭性的。
李长生右臂的青筋瞬间暴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乌青色。皮下的血肉像是有无数条粗糙的虫子在啃咬、重组。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生生将那股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惨叫咽了下去。
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那团属于红绫的核心法则,在他掌心深处的血肉里强行游走,最终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死寂血纹。它像一块诡异的胎记,毫无灵力波动,彻底成了他生理体征的一部分。
代价是随之而来的感官剥夺。左耳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嗡鸣,右眼的视野边缘开始不可逆地发黑。
前方十步外,初检区域的尽头。
陈玄鹤与贺拔渊已经跨过了最后一道阵法红线,站在了刺目的传送光晕边缘。
陈玄鹤仅剩的左手轻轻掸了掸道袍下摆沾染的灰土。那条用粗糙布条吊着的断臂在风沙中本该显得狼狈,但他脸上的神情却透着一股猎人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拥挤推搡的炮灰队列,像毒蛇吐信般,精准地落在了正佝偻着背、满手是血的李长生身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陈玄鹤左手抬起,对着李长生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抹脖子动作。这不是威吓,而是高位者对即将在笼中被宰杀的牲畜下达的最终通牒。
站在他身侧的贺拔渊,大半张脸依然裹在黑布里。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李长生的颈侧大动脉上停顿了一息。
随后,两人一同转过身,踏入了传送阵的光芒中,身影被白光瞬间吞没。屠夫已经提前进场,去磨快那把用来杀猪的刀。
队伍还在像履带上的烂肉一样往前挪。
排在李长生前面第三个的,是那个右耳呈现惨白漏斗状的底层佣兵,裴铁鸢。
阵门两侧的暗红色光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裴铁鸢走到阵眼中心时,原本漫不经心的步伐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缓慢。
李长生忍着半侧身体感官剥夺带来的阵阵眩晕,强行聚焦那只完好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个只有通过乱码视野才能看清的画面。
裴铁鸢那只变异的骨耳正在微不可察地高频震颤。每一次震颤,他周身的肌肉就会发生一丝违背常理的扭动。他先是塌下左肩,接着胯骨极其诡异地往外送出半寸,随后整个上半身像没有骨头一样向右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就这几个组合在一起如同抽搐般的微小动作,竟让他在移动的过程中,恰好错开了两道阵法光轨最密集的交叉扫视点。
阵法的红光只是在他泛黄的衣角上停滞了半微秒,没有捕捉到实质性的空间折叠,便重新恢复了机械的扫荡。裴铁鸢毫无波澜地过了检,那只紧绷的惨白骨耳也随之软了下来,身影滚入传送光芒中。
李长生将那组动作的方位和时机死死刻进了脑子里。在这张吃人的网里,哪怕是一只不起眼的老鼠,也有着避开捕鼠夹的本能价值。他知道,到了荒野,这个人会是一块绝佳的探路石。
紧跟着上前的是曲幽幽。
作为半妖,她体内蕴含的毒煞本源,对天庭这套高精度的安检系统来说,比几把生锈的飞剑更扎眼。阵法的红光扫到她身上的瞬间,亮度骤然拔高。
那种强行解析异类血脉的庞大威压,就像要把她的骨头从肉里一寸寸撬出来。
曲幽幽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她脑子里死死记着李长生刚才压住她脉门时的冷酷指令。她硬生生掐断了经脉里想要爆发毒煞反击的本能。
她猛地佝偻起腰背,像个发作的重症肺痨患者,双手死死捂住嘴,爆发出极其剧烈的咳嗽。
大口大口淤黑色的污血顺着她的指缝涌出来,吧嗒吧嗒地砸在阵台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系统在短暂的停滞后,庞大的算力将这团没有反抗意志的血液判定为虚弱病原体的排泄物残渣,而非活性能量。红光闪烁了两下,终于暗了下去。
曲幽幽踉跄着走过阵台,她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在队伍末尾死死低着头的李长生,病态的眼底藏着深深的焦躁。
“磨蹭什么?滚过来受死。”
侯连璧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周围的死寂。阵台边缘用来计时的漏斗里,最后一粒沙子刚好落下。
李长生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挪到了阵眼正中。
侯连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巡天骨镜直接对准了李长生的脸。刺目的白光打在李长生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穿透力和恶意。伴随着白光的,还有属于外门执事的阴冷灵压。
在这一刻,高维本源化血入体的肉体负荷终于爬到了最巅峰。
李长生的听觉彻底丧失了,侯连璧那张开合的嘴里吐出的刻薄咒骂,他连一个音节都听不见。紧接着是右眼的视觉彻底陷入黑暗,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强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模糊的血色,一半是深渊般的黑。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内脏渗出的血丝顺着食道往上涌,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反胃感。
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顺着这股足以把凡人脊梁压断的威压,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膝盖一软,以一种几乎要跪伏在地的屈辱姿态,双手颤抖着按着胸口。
“咳……”一口带着暗色肉沫的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粗糙的鞋面上。
这是一具被体制彻底抽干、扒光,连挣扎力气都没有的废物躯壳。
侯连璧脸上的嘲弄达到了顶点。骨镜没有测出任何违禁的空间波动,刚才那个破烂空棺材确实是这小子仅剩的家当。确认这只苍蝇被拔了所有的刺后,侯连璧冷嗤一声,大拇指重重按下了阵台上的传送枢纽。
“滚进去。”他像打发一条随时会死在路边的野狗。
冲天的传送光芒从脚底的阵纹中爆发,强大的空间拉扯力开始撕扯周围的空气。
李长生慢慢直起腰,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跨入那片刺目的白光中。在身体即将被光芒吞没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
那只仅剩视觉的左眼越过侯连璧的肩膀,眼底倒映出如深渊般冰冷的嘲弄。这点肉体上的撕裂感算什么,比不上被当做猪猡按在案板上宰杀的万分之一。
失重感裹挟着眩晕持续了数息。
当双脚再次接触到实地时,外围哨卡的热浪和劣质草药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子一样刺骨的阴寒,以及浓得仿佛能凝结出水珠的灰色迷雾。
几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在迷雾中响起。
“怎么回事?执事大人!通讯玉简没反应了!”
一个散修哆嗦着举起刻满宗门符文的玉佩。话音刚落,玉佩表面的阵纹与空气中扭曲的残缺法则产生剧烈排斥。平整的玉面瞬间生满红锈,接着“啪”的一声,当场碎成了一滩毫无灵气的粉末。
天庭的眼线,在这里彻底瞎了。
随着传送阵的余光完全消散,李长生嗅到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在他们前方无边的死寂荒野中,一双接一双泛着惨白和嗜血红光的眼眸,如同黑暗中次第亮起的灯笼,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一地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