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血沫砸在李长生的布鞋上,瞬间被黄沙的余温烤干,结成暗红色的硬斑。
甬道两侧的巨大阵门像两扇半张的巨兽下颌,还在往下滴着新鲜的碎骨和内脏。
侯连璧稳稳坐在阵门后方的那把太师椅上,右腿随性地搭在刻满复杂阵纹的枢纽石台上。他手里捏着一块刚从血雾里捞出来的储物玉佩,大拇指在玉面上一碾。
“啪。”玉佩原主的微弱神识被当场抹除。
侯连璧眯起眼,指尖一挑,几株带着土腥味的百年血参和两块中品灵石滚进他宽大的袖口。剩下几张低阶符箓连同玉佩外壳,被他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脚下。
“都愣着干什么?赶着投胎?”他掀起眼皮,视线扫过前方被血水吓得拥挤在一起的散修,“搜查禁制开着,规矩很简单。带了空间法器的,自己交上来。谁敢藏一寸储物空间,这法阵就能把谁切成肉臊子。”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灰袍散修哆嗦着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干瘪的灰布袋子。
“侯大人……小人就这一件下品芥子袋,里面只有几套旧衣物和半块碎灵石,全在这了……”
侯连璧甚至没去接那个袋子。他的目光在散修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停顿了半息,冷笑了一声。
“这点破烂,也好意思拿出来脏阵台?”
他的军靴靴跟在枢纽石台上往下压了半寸。
“嗡——”
两侧阵门上的暗红色血光骤然暴涨。那名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胸口处的衣襟向内塌陷。他藏在贴身内衣里的另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劣质储物戒,触发了阵法对空间折叠的绞杀机制。
不到半息,那人便从中间塌缩。骨骼和脏器被无形的阵法力量强行挤压,爆开一团刺鼻的血雾。
血沫子溅上侯连璧的靴尖,他甚至懒得去擦,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弧度:“规矩就是用来筛掉你们这些废物的。下一个。”
李长生站定脚步。他是第五个。
空气中混杂着尿骚味和浓重的铁锈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垂着眼,心脏跳动的频率依旧压在缓慢的三十下。但在常人无法触及的虚数空间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口镇压着红绫的黑棺正因为外部高频的空间扫视而发出不安的颤鸣。
天道级法宝的剥夺机制,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能骗过去的。一旦他带着黑棺本体跨入阵门,那高频的灵觉防线会在瞬间击穿他的乱码屏蔽,把他连同黑棺一起引爆。
在那名散修被碾碎的瞬间,李长生眼底的金色残片飞速转动。他看到了阵门两侧亮起的暗红色光轨,实质上是千万条被编织成网的空间绞杀乱码。任何带有折叠空间的器物穿过这张网,都会引发乱码的排斥。
前面三个人抖如筛糠地交出了所有的家当。侯连璧光明正大地把几件成色不错的法器塞进私囊,稍有残次的直接一脚踢进阵法绞碎。
轮到李长生了。
“你。”
侯连璧的声音在嘈杂的风沙声中显得分外刻薄。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太师椅上探出半个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这个脸色灰败的病痨鬼。
他认得这张脸。哪怕对方现在形容枯槁,哪怕不久前在任务阁这小子还像个待宰的猪猡一样被他按着画了押。
“李长生是吧。”侯连璧皮笑肉不笑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敲击着扶手,“听说你在外门那条黑街上,还倒腾过几笔大买卖?你的家底,应该比这些穷鬼丰厚点吧。”
李长生没有立刻抬头。他把肩膀垮塌下来,双膝微弯,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瑟缩。
袖口之下,他的十指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虚数空间中抽离黑棺的本源。这口黑棺早就和他的窃天体产生了羁绊,强行剥离表层物质,无异于从自己的骨缝里往外抽离骨髓。
极寒的死气顺着经脉倒灌进他的肺腑,像是有几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五脏六腑。他的手指在抽搐,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但他必须把真正的核心连同红绫留在体内。
“回大人的话……小人的东西,早就被外门刑堂……收缴干净了。”李长生声音发着颤。
侯连璧冷嗤一声,那柄用来测量经脉的巡天骨镜被他重重拍在阵台上。
“少跟我来这套!把身上所有带空间属性的玩意儿,全放上来!只要这搜查禁制闪一下红光,老子今天就看着你被切成八段!”
李长生身子猛地一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鹌鹑。他双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具巴掌大小、干瘪暗沉的黑色木棺空壳。
这只是他临时剥离出的物理外壳,里头的核心法则已经被他锁死在心脏旁。
他弓着背,双手捧着那具黑棺空壳,一步步挪向阵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阵台边缘的瞬间,李长生视界中的金色乱码骤然沸腾。
他需要两息。两息的接触时间,足以让窃天体顺着阵台的灵力回路,摸清这台体制机器的底层代码。
“啪嗒。”
黑棺空壳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阵台上。
李长生借着放下棺材的动作,左手小拇指在阵台边缘无声地划过。一缕发丝般纤细的灰色乱码,顺着指甲缝,钉入了那层天道级防线的缝隙中。
轰——
乱码刚一接入,一股庞大的高维反噬力瞬间顺着指尖冲进了李长生的脑海。
那是纯粹的天道级法则运算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灌入一条纤细的沟渠。李长生的视网膜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视界开始扭曲模糊。耳边传来刺耳的蜂鸣,内腑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伤势再次撕裂。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顺着喉管往上涌。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局。
李长生猛地弯下腰,把头埋得很低,像是在向侯连璧卑躬屈膝。
滴答。
两滴粘稠的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溢出,顺着下巴滴在布鞋的鞋面上,迅速没入灰尘之中。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被阵法的威压吓得经脉紊乱,狼狈到了极点。
“就这点能耐?”侯连璧坐在椅子上,俯视着这个不停发抖的猎物,眼底尽是报复的快意。
他右脚随意一踢,那具黑棺空壳在阵台上滚了两圈。没有红光闪烁,禁制判定这就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烂木头。
“老子还当你有多少底牌,原来真被扒成了一只光猪。”侯连璧嗤笑着,大拇指再次按下枢纽,“行了,别在这碍眼。滚进去受检。”
李长生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鞠躬的姿势。剧烈的脑内轰鸣中,他的窃天体终于在那片疯狂流动的血色乱码里,生生撕开了一道狭窄的裂隙。
顶着算力超载的剧痛,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不断过滤鲜血的阵盘底部。
他发现,当刚才那团散修的血雾渗入阵台缝隙时,周围的空间绞杀乱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
体制的机器不是全能的。为了防止误杀那些携带高阶纯净血脉的天庭贵胄,这套终极禁制的底层逻辑里,被强行写入了一条豁免指令:阵法对活体血脉内部的本源波段,存在着几微秒的扫描盲区。
活体盲区。
这意味着,只要把空间法器解构,将它彻底转化为肉体血脉的一部分,就能在这几微秒的空档里,欺瞒过整个终极安检。
但代价是,他必须用自己这具残破的凡人之躯,去强行承载鬼王级别的本源压迫。
“嗡——”
阵台侧面的漏斗形晶石里,代表安检通过时间的细沙开始加速下坠。冰冷的机械倒计时声在甬道上空响起。
十息。
“没听见老子的话?”侯连璧的脸色沉了下来,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长鞭,“再不走,老子直接把你踹进阵眼里!”
李长生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五感正在被窃天体的超载运算一点点剥夺。他能感觉到,虚数空间里被强行锁死的那团鬼王本源,正因为失去载体而变得暴躁不堪。
如果不立刻将其重新封印,十息之内,不仅是阵法会把他绞碎,红绫的死气也会直接把他的肉身炸烂。
时间不多了。如果带不走红绫,进入荒野就是死路一条。如果现在强行把高维本源塞进凡人肉体,轻则经脉尽碎,重则当场爆体。
李长生没有犹豫。
他缓缓直起腰。
那双被血丝浸透的眼眸深处,没有侯连璧预想中的绝望与恐惧,只有一种像死水般冰冷的决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掌心。五指微微蜷缩,骨节泛出惨白。
只剩十息。
李长生的目光在没有人察觉的死角里,冷冷地扫过自己的掌心。随即,他将那缕连接着鬼王本源的乱码,狠狠钉入了自己的血脉深处,开启了九死一生的自残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