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入肉的微痛没有让李长生瞳孔产生一丝变化。那滴殷红顺着玄色剑脊淌下,砸在滚烫的黄沙里,瞬间被吸干结成硬块。

周围静得只剩风卷黄沙的粗糙摩擦声。

“异端。”江月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握剑的手腕肌肉却死死绷紧了。

李长生没有后退。他甚至故意让咽喉再往前送了半分,感受着那层冰冷的金属彻底贴实颈动脉。

他掌心里扣着的那只手,温度正在疯狂飙升。曲幽幽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他的虎口,半妖经脉深处的毒煞被逼成一缕极细的淤黑血线,顺着指缝就要溢出。

李长生反手一拧,五指如铁箍般死死钳住她的脉门。一丝纯净本源蛮横地撞进曲幽幽经脉,把那股玉石俱焚的毒煞硬生生砸回了丹田。

曲幽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只能用病态且极度凶狠的目光死盯着那把剑。

江月白的剑没有立刻斩下。

她紧盯着眼前这个死灰脸色的病鬼。左手的扫描仪红光还在疯狂闪烁,发出单调刺耳的蜂鸣。但让她动作停滞的不是法器。

在距离李长生不到三尺的位置,江月白引以为傲的“共鸣灵体”突然像被极其沉重的生铁碾过。那是一种极淡,却位阶高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高维波动。

这股波动没有外放,而是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猛地撞进了江月白满是旧伤的经脉。

“咳……”

江月白喉管深处发出一声极微弱的杂音。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李长生灰暗的视界里,清晰地捕捉到她颈侧血管不正常的突起痉挛,以及她喉结滚动、艰难咽下的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津液。

这个镇魔司最锋利的屠刀,快被她自己功法里的暗伤反噬拖垮了。

李长生眼皮微垂,将心脏的跳动频率彻底压死在每分钟三十下。一具完美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驱壳。

“江大人,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沙丘高点上,陈玄鹤的声音隔着热浪砸了下来。他用布条吊着断掉的右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阵眼中心的僵持,倒三角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上面要的是过检进度!不是让你在这儿对一个痨病鬼大眼瞪小眼!”

陈玄鹤根本不在乎扫描仪的红光。外围这群牲口一样的炮灰,哪一个身上没沾点荒野里的污染?只要不妨碍去遗迹踩雷,异化成怪物也得先进去把命填了。

为了催促,陈玄鹤剩下的左手猛地一挥。

一股浑浊的灵压如无形的巨锤,直接砸向队伍前方。两个正探头张望的散修胸骨当场凹陷,像破布袋一样被震飞出三丈远,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栅栏上,大口呕着混杂内脏碎块的黑血。

周围的散修惊恐地往后退缩,拥挤推搡中发出绝望的喘息。

江月白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

她没有回头看陈玄鹤,但李长生能看到,她眼底那层犹如坚冰般的法度外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她厌恶这种草菅人命的傲慢做派,却又被迫作为这个体制的阵眼站在这里。

缝隙已经打开了。

李长生顶着剑锋,嘴唇以极小的幅度开合。

一丝被窃天体微调过的乱码波段,包裹着他的低语,如同细针般精准刺入江月白的耳膜。

“经脉逆流,肺腑如焚。你主子没告诉你,你练的这套斩妖诀,就是在拿你的命去填污染的窟窿吗?”

江月白的剑尖猛地一颤,刺破了表皮。

“闭嘴。”她低声冷喝,眼神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李长生视界中,代表江月白法度信仰的红色乱码正在疯狂闪烁。他借着视野掩护,从骨髓深处逼出了一缕极其微观的气息。

那是怪谈同化气息的残渣。

这缕气息顺着剑脊,毫无阻碍地缠上了江月白的手指。

江月白的共鸣灵体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透。但引发震荡的不是污染带来的剧痛,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真相”。

“你以为你在执行正义,实则不过是天庭用来清扫食物残渣的抹布。”

李长生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某种物理常识:“去查查镇魔司每年的阵亡卷宗。看看有多少同袍是死于异端,又有多少人,是被当做消耗掉的过滤网,被上面直接切碎了填进地脉。”

江月白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甲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那是她心底被压抑得最深的疑虑。李长生能从她剧烈震荡的气机乱码中看到,那些无故失踪的同僚、那些上面严禁深究的清洗密令,终于在她眼前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逻辑闭环。

“还在等什么?切了他往前赶!天黑前交不了差,老子先拿你们这些执事开刀!”陈玄鹤阴沉的催促声再次压来,伴随着一记极其刺耳的凌空鞭响。

这声充满官僚恶臭的鞭响,成了压碎法度外壳的最后一点重量。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法器高频受潮,误报。”

她冷冷地报出一组生硬的机械词汇。手腕一抖,长剑入鞘。

但在长剑收回的瞬间,她的左手拇指极快地在法器背面的玉石面上抹过。一道常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光顺着沙地游走,悄无声息地咬住了李长生破旧的鞋跟。

单向隐秘监测阵纹。这是镇魔司高压条例下绝对禁止的私刻符文。

李长生眼里的金色残片微微一闪,清晰捕捉到了那个阵纹的底层逻辑。他没有去抹除,而是顺从地低下头,拉着曲幽幽,像个真正的病痨鬼一样,踉跄着迈过了那道代表生死的检查线。

他需要这根生出反骨的钉子,继续留在天庭的皮肉里。

检查线后,是一条通往遗迹传送阵的狭长石板甬道。

李长生刚走出十几步,内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压迫感。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瞬间亮到了刺目的程度。

甬道尽头,侯连璧正大刀金刀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手里抛动着一块带血的储物玉佩,眼神像打量待宰生猪一样扫过走来的散修。

他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狞笑,右脚猛地踩在旁边一个刻满复杂阵纹的枢纽石台上。

“把功率推到最高!规矩就是规矩,一只苍蝇的储物袋也别想带过去!”

轰——

甬道两侧的巨大阵门瞬间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暗红色血光。

走在最前面的四名散修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们藏在袖口、发髻和鞋底的低阶储物法器在血光照耀下骤然崩碎,极其蛮横的空间挤压法则直接将他们的身体连同法器一起,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与血沫。

骨渣混着脏器碎片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地,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热浪。

天道级法宝搜查禁制,绝对的物理剥夺。

李长生被迫停下脚步。隔着飘落的血雨,他低垂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毫无波澜的掌心上。

但在常人无法触及的虚数空间里,那口藏着鬼王红绫的黑棺,正因外部极其恐怖的扫描压迫而发出暴躁的颤鸣。底牌,即将彻底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