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横刀切开李长生颈侧的皮肉时,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

冰冷的刀锋压榨着最后三步的空间。李长生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左眼视野里,地底杂乱无章的废弃阵纹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血色字符。

脚跟猛地向右侧斜碾了半寸。

就这半寸。鞋底死死踩入了一块布满黑苔的青砖裂缝。

那是外门上古防御大阵的一处废弃节点。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残破阵纹被生生踩亮。巨大的物理冲击力在狭窄的巷道里骤然炸开。死士合击劈下的刀罡,被这股毫无征兆的反冲力硬生生折了个钝角,斩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泥水飞溅。李长生借着这股狂暴的反推力,身体像一块破布般向后倒飞出去,直直砸进更深、更黑的狭道里。

后背撞在滑腻的石墙上,喉管里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硬咽下一口泛起腥甜的血沫,反手用刀柄撑住墙,借力站直。

铁甲摩擦声再次响起。

十几个全覆式面甲的黑影,踩着尚未散去的尘土,整齐划一地跨过了那个废弃节点。

荆无雪走在阵列中央,视线扫过两侧越来越逼仄的石壁。这里的地形已经窄到无法让五人并排前行,常规的盾阵根本摆不开。

“解甲,推过去。”荆无雪抬起带着黑皮手套的右手,随意地往前一压。

前排的两名血羽死士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扯断了护心镜的束带。沉重的玄铁重甲砸在水洼里。他们连看都没看脚下那些随时可能漏电起火的残破阵纹,就这么赤膊着上身,硬挺挺地撞进狭道。

前面是一排废弃的防御石柱,挂着生锈的绞盘。

“砰。”

死士没有减速。皮肉撞碎石柱,森白的骨茬从肩膀处刺破皮肤露了出来。但他们的步伐连半个节拍都没有乱。

这不是人在追杀,这是两台正在平推掩体的绞肉机。

李长生贴着墙根,急促地喘息。胸腔里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泡。

左眼中的血色乱码在跳动,他在疯狂解构脚下每一寸土地里的残阵逻辑。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丝极细微的灵力震荡。

“阵眼在右侧三丈。退,我用剑气封路。”苏清颜的声音透过传音秘术钻进他耳朵,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长生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死士,嘴唇没动,指尖在袖管里捻碎了一张劣质传音符。

“闭嘴。看着。”

六个字,冷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把苏清颜剩下的计划生生堵了回去。

暗巷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里。苏清颜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她以为李长生是在拼死拖延时间,为地下那些逃命的同伴争取开启暗门的机会。

她不知道的是,李长生的视线根本没有看那些刀锋,他正在评估,哪一段废旧阵纹的逻辑漏洞,足够把这群怪物切成肉泥。

就在死士的刀锋逼近李长生身前五丈时。

废巷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厚重的金属摩擦音从外围的巷口轰然砸落。原本灰蒙蒙的天光被彻底切断。

陈玄鹤带着一队外门执法队,踏着一地散修的残肢,停在了废巷外围。

他仅剩的左手把玩着一块极品香火珠,看着那道缓缓落底的绝灵铁闸。

“执事大人,闲杂人等都驱散了。”一名执法队弟子低声汇报。

“把阵法枢纽的灵石全部抽干。”陈玄鹤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血云大人的规矩,法外之地,不需要活口。更不需要灵气。”

“哐当。”

绝灵铁闸的最后一道卡扣锁死。

废巷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李长生感觉呼吸猛地一滞,周遭原本稀薄的灵气被阵法强行抽成真空。

“耗子就该死在阴沟里。”

陈玄鹤的声音通过扩音法器,在封闭的废巷内来回撞击。那是一种享受着高位公权碾压的极度傲慢。

“别急着弄死他,我要听听他在里面怎么把嗓子嚎哑。”

伴随着这声叫嚣,两名先锋死士已经踩着同伴的血迹,扑到了李长生面前。横刀在失去灵气支撑的空气中,单纯依靠肉体力量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直劈李长生双肩。

活动空间被压榨殆尽,退无可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高处通气管道的阴影里,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刺目的蓝光。

苏清颜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经脉里那副无瑕剑骨,正因为下界污染的反噬而疯狂痉挛。颈侧蔓延的红斑像是要烧穿皮肤。但她强忍着骨髓里犹如万虫啃咬的剧痛,拔剑,下斩。

极寒。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的一道极寒剑气,贴着石壁的弧度,精准地切入了死士方阵的最前方。

“嚓。”

血肉被冰冻并切断的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握刀的双臂齐肩而断。伤口处没有喷出血柱,反而在极寒剑气下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苏清颜躲在暗处,胸口剧烈起伏。这一剑抽空了她强压下去的污染,一口混着黑丝的毒血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她紧盯着下方。这两名先锋废了,阵型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但缺口没有出现。

荆无雪站在后方,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她手腕微动,腰间的漆黑阵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咔。”

阵法均摊机制瞬间启动。

那两名被斩断双臂的死士,脚下突然亮起一圈猩红的阵纹涟漪。紧接着,那层封住伤口的白霜直接炸碎。

但血依旧没有喷出来。

在苏清颜极度错愕的目光中,后方整整一排十几个死士的手臂上,同时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那道足以致残的剑气伤害,被这个毫无感情的军阵瞬间平摊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惨叫,没有人体力不支。

甚至连那两个断了手臂的死士,都没有多看一眼掉在地上的残肢。他们直接用血肉模糊的肩膀,狠狠撞向李长生的胸口。

“咳……”

苏清颜再也压不住反噬,一口黑血喷在管道内壁上。剑气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被迫彻底收缩毛孔,将气息隐匿到极致,身体蜷缩在黑暗里,经脉里的剧痛让她连手指都无法再动弹半分。

高阶剑仙的绝杀,在这个绝对机械的军阵前,成了一个笑话。

“这群怪物没有心,常规的拉扯就是在慢性自杀。”

李长生盯着眼前撞过来的血肉身躯,眼角余光扫过管道上方消散的寒霜。

外援断了。

后背已经抵上了废巷最深处一扇生锈的铁门边沿。那是段飞荧正在里面疯狂倒腾的暗门退路。

死士的人墙,已经从三面彻底合围,就像一面没有丝毫缝隙的叹息之墙,连最后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还躲?我倒要看看,你那双眼睛还能盯到什么时候。”陈玄鹤的叫嚣声,透过墙壁的震荡,带着残忍的笑意砸在李长生的耳膜上。

李长生靠在冷硬的铁门上,左眼里的乱码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死结。他的嘴角,一点点扯出一个比陈玄鹤还要森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