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喀嚓。”

沉闷的铁甲碰撞声没有丝毫停顿,连频率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围灰蒙蒙的雾气,被一排排整齐的黑影毫无花哨地撞碎。

暗巷口的潮湿水洼里,倒映出十几个戴着全覆式玄铁面甲的人影。

荆无雪一身暗红劲装,走在方阵正中。她连眼皮都没往广场上那个被钉住流血泪的“活体告示牌”扫一下,视线像生锈的铁钉般锁死在暗巷深处。

巷子外围原本飘着一层散修防身用的微毒瘴气。走在最前面的两名血羽死士步子都没缓,直接趟了进去。毒气在他们的皮肉上腐蚀出“滋滋”的白烟,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滴,但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把这片毒雾踩出了一条路。

“隐渠东南口,封。”荆无雪抬起带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手指轻轻一压。

几名死士立刻分流,走到暗巷边缘的几个下水道铁栅前,从靴筒拔出三尺长的封路铁刺,对准机括缝隙狠狠砸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段飞荧之前规划好的最后一条地下暗门退路,被彻底物理焊死。

退路被截断的窒息感,压在了每个人的脊背上。

李长生靠着青砖墙,看着左眼视野里迅速闭合的因果包围圈。他转头看向段飞荧。

“带他们走。进内门通道废巷。”

段飞荧握着淬毒匕首的手猛地一抖,声音压得极低:“那边是体制的三不管地带,地底下全是失控的上古废阵,根本没有活路……”

“不走现在就是死。”李长生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像磨钝的生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一把攥住瘫软在泥水里的柳若曦,将她强行推向段飞荧,顺带踢了王富贵那双正在打颤的胖腿一脚。

“滚进去。”冷酷的两个字,切断了所有的犹豫。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肥肉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暗巷更深处的废弃通道挪去。段飞荧咬着牙,强扯着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柳若曦,一头扎进了废巷浓稠的黑暗里,把最危险的正面留给了那个苍白的少年。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十丈之内。

李长生贴着墙根,左手捏起一块从地上抠下的青砖残片,指尖渗出一丝窃天本源,在砖面上极快地划出一道扭曲的回路。他抖腕将青砖扔向巷口的另一侧。

“啪”的一声轻响。残阵被激活,三个与人身无异的虚影瞬间凝结,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朝广场外围的侧道跑去。这是黑市最基础的索敌错觉障眼法,连筑基期的修士都会下意识分神。

但走在最前面的死士方阵,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们直挺挺地朝着李长生本尊的位置平推过来,手里的制式横刀拖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李长生闭上右眼。

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这些死士的脑域位置根本没有活人该有的神识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如同铁疙瘩般死寂的奴役阵纹。这种烙印在脑浆里的底层代码,彻底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听觉甚至痛觉。他们现在就是一个个只认灵气波段的物理雷达。

常规的法则欺骗,对这种没有心的机器毫无意义。

脚步声压到了五丈。横刀已经抬平。

既然骗不过,那就只能硬改他们的索敌逻辑。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按在心口,生生压榨出最后一丝还没被天道同化的纯净本源。

他从阴影里一步跨出,彻底暴露在显眼的青石板上。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空气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扭曲。在乱码视野中,他强行拨动了自己的灵压波段,将自身的危险评级和仇恨阈值,拉升到了一个极其刺耳的频率。就像在满是飞蛾的黑屋子里,突然点亮了一盏探照灯。

荆无雪的瞳孔微微一缩。所有死士脑域里的阵纹同时疯狂闪烁,被强行植入了最高的击杀序列。首波集火的杀机,像一张倒扣的铁网,死死咬住了李长生。

“既然规矩是死路,那就连你们这群没有心的机器一起砸碎。”

李长生吐掉嘴里泛出的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手拔出腰间残缺的短刀。他没有退,脚跟猛地蹬在青砖上,借着反冲力撞向第一排的刀网。

没有呼喝,没有破绽。

四把横刀从绝对物理死角同时劈下,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李长生凭着对阵法乱码的提前预判,胸口强行塌陷下去半寸。刀锋带着森寒的劲风切开他的短打,在左肋留下一道血口。

他不管不顾,短刀顺势削在侧面那名死士的手腕上。

“当”的一声闷响。

死士手腕深可见骨,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反手一肘重重砸在李长生的肩膀上。合击阵法把痛觉和损伤均摊到了每一个单位身上,单点突破根本不可能。

李长生借着这股蛮力往后倒退了两丈,正好退入废巷边缘的地界。他不是在盲目拼杀,而是在利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

他在拉扯。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后退,他都在用左眼疯狂拆解这些死士脚底下的阵法闭环。

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任何情绪漏洞。想要绞碎这面无情铁幕,只能借用体制外最暴躁的物理外力。

剧烈的运动让体力见底,肺管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火辣辣地疼。李长生像被狼群驱赶的猎物,在死士机械般精准的合围压迫下,被迫一步步退入更深、更黑的废巷死路。

就在李长生陷入绝对死地的同一时刻。

千万里之外。南疆,毒龙潭。

浓稠的紫黑色瘴气常年不散,翻滚的泥沼里冒着带有腐蚀性的毒泡。

潭边一截惨白的枯骨上,凤舞瑶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银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原本正低头,用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慢条斯理地逗弄着一条双头毒蛇。

突然,她的指尖僵住了。

心脏深处,那只蛰伏已久的万毒伴生蛊猛地痉挛起来。它在恐惧,又在极度地渴望。蛊虫不受控制地啃咬着她的心脉,像是在对某种跨越千万里的死亡气机做出最原始的臣服。

一丝腥黑的毒血顺着凤舞瑶的嘴角溢了出来,滴在双头蛇的鳞片上,瞬间将蛇鳞腐蚀出一个大洞。

她没有去压制蛊虫的暴动。

相反,她白皙的手指死死按在心口,感受着那种几乎要撕裂心脏的悸动,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扯出一个病态而疯狂的弧度。

她主动将自身的本命毒素倒灌入心脏,让蛊虫的战栗与自己的神识彻底熔接在一起。

“抓到你了……”

凤舞瑶舔掉唇边的黑血,目光越过重重南疆毒瘴,死死盯住中州云渺仙宗的方向。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机,在蛊虫的共鸣下,变成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物理生死坐标。那是她认定的,唯一完美的容器。

视线拉回云渺仙宗。

内门通道的废巷中,常年不见天日,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黑苔。

李长生的后背终于抵上了一段断裂的石墙。脚下,是上古残阵杂乱无章、随时可能爆发乱码的废弃节点。前方,是彻底封死了所有光线的钢铁人墙。

整齐的踏步声再次响起,距离他只剩最后三步。

黑暗的废巷死路在眼前一直延伸到没有尽头的地底,而面前死士递出的第一把冰冷刀锋,已然切断了他咽喉上的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