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极轻的气音,被刻意压在喉咙深处,但在死寂的暗巷里依然清晰。
李长生背靠着湿冷的青砖,左眼灰白乱码还在艰难地跳动。他顺着声音转头,视线穿透阴暗的角落,落在几步外的柳若曦身上。
她半瘫在断裂的石柱旁,乌黑的发丝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药灵体不可逆的透支,正将她的生命力一点点抽干。一滴发黑的毒血,顺着她皲裂的嘴角溢了出来,拉出一条黏稠的血丝。
柳若曦抬起沉重的眼皮,余光扫过李长生起伏不定的胸膛和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已经为了压制气机,耗尽了最后一丝算力。不能再让他分心了。
她咬紧牙关,舌尖用力抵住上颚,借着那一丝尖锐的刺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毒血,连同体内暴走的异化波动,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她想以毒攻毒,用这股剧毒压住药灵体的反噬。
但这违背了药灵体只生不灭的代谢铁律。被强行压回的毒血,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紧绷的防线。她颈侧皮肤下,浮现出大片蛛网般不规则的红痕。那是灵气回路在暴力冲撞下断裂的痕迹。伴随着经脉深处极其细微的撕裂声,原本勉强被压制在体内的纯净药气,彻底冲破了那道脆弱的防波堤。
“嗤——”
一丝肉眼可见的白雾,顺着她的锁骨和颈侧毛孔渗了出来。
哪怕只有细如发丝的一缕,那种没有半点香火杂质的纯净异香,依然在瞬间刺破了暗巷湿冷的空气。
李长生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视野中,原本死寂的虚空法则突然像沸腾的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几道代表着外界监视阵纹的猩红细线,正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暗巷的方向偏转。
暴露了。
“胖子,堵死巷口!”
李长生没有半句废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他整个人犹如弹簧般从墙根弹起,一步跨到柳若曦身前,右膝重重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王富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快。他浑身的肥肉一哆嗦,猛地张开双臂,将自己圆滚滚的身躯死死卡在两根断裂的石柱缝隙间。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试图用这身破烂的绸缎袍子和满身臭汗,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李长生没有去看柳若曦绝望而歉疚的眼神。
他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左手两根手指并拢,直接点在她颈侧跳动的红痕上。
脑海中最后一丝干涸的精神底蕴被他蛮横地榨取出来。窃天体的本源化作无形的利刃,顺着指尖强行刺入柳若曦周围的虚空。
他没有多余的灵力去修补她断裂的经脉。他要做的不是治疗,而是掩盖。
乱码视野中,柳若曦散发的药气波段是一串纯白刺眼的代码。李长生咬着牙,手指在虚空中像拨动生锈的琴弦般极快地拨动。他强行将这串代表纯净本源的代码,与暗巷周围腐臭阴沟水汽的污浊波段,生硬地缝合在一起。
物理法则的反噬瞬间降临。李长生的左手腕发出细密的骨裂声,指甲缝里崩出鲜血,眼角更是渗出两道刺目的血痕,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柳若曦的衣襟上。
“别……管我……”柳若曦疼得浑身抽搐,声音细若游丝。
李长生充耳不闻,手指死死按在原处,将最后一组错乱的阵纹强行焊死。白雾不再外泄,那一丝致命的药香被死死压制在柳若曦体表一寸之内,再也无法扩散半步。
段飞荧紧紧贴着湿冷的墙根,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袖口里的淬毒匕首。
在无妄城地下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见惯了背叛和抛弃。当队伍里出现一个无法行动且会引来致命追踪的伤员时,最标准的做法,是立刻割断她的喉咙,然后拿走她身上所有有价值的物件。这是活下去的规矩。
但眼前这个冷酷到极点的少年,明明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却为了保全一个失去战力的废人,拼着神魂受损,去强抗那种连高阶修士都不敢触碰的法则反噬。
这极其愚蠢。
段飞荧握着匕首的手指松开了。她看着李长生那张沾着血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第一次对这个原本只靠暴利维系的临时团队,产生了一丝不可理喻的敬畏与动摇。
同一时间,任务阁三楼,执事专用的内环走廊。
厚重的紫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左锋贴着走廊墙壁,像一只焦躁的耗子,在两扇雕花木门前徘徊。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刻满暗纹的玉简,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深深抠进了肉里。
按照仙宗体制最底层的铁律,他现在应该转身下楼,去一楼的长老会中转枢纽,把这枚玉简扔进加急投递槽。那样,他能稳稳当当地拿到五十点宗门贡献。
但他在任务阁偏门吹了三十年的冷风,闻够了那些散修身上的穷酸味和杂役的尿骚味。每天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那些内门弟子摇尾乞怜,换来的不过是几块带着血腥味的下品灵石。这点微末的功劳,连给他换一枚下品洗髓丹都不够。
左锋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从袖口深处摸出半截生锈的破阵锥。这是他早年从黑市淘来的违禁品,专门用来偷窥下级散修递交的密信。
他咽了口唾沫,将破阵锥极细的尖端,顺着玉简外围阵纹最薄弱的节点,极其小心地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只是一丝。
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纯净灵压,瞬间顺着缝隙冲了出来,直撞进他的掌心。
左锋浑身的经脉在这一刻疯狂地战栗起来,常年被劣质香火污染得近乎固化的丹田,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怖的吞噬渴求。那感觉,就像是饿了十天的野狗闻到了刚出锅的肉骨头。他的眼底瞬间爬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绝品。
这绝对是足以震惊内门高层的绝品资源!
如果按规矩交上去,这功劳只会被上面层层盘剥,落到他头上连残渣都不剩。但如果……他直接越级,把这东西献给那个权势滔天的主子呢?
贪婪,终于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属于底层小吏的理智和谨慎。
左锋收起破阵锥,整理了一下起皱的灰衣,深吸一口气,走到尽头那扇镶嵌着隔音阵纹的厚重木门前。
“咚、咚咚。”
两短一长的暗号。
“进。”门内传来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
左锋推开门,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又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笑容。他快步走到紫砂长案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双手将玉简高高举过头顶。
“侯爷,外头来了头大肥羊。小的在偏门摸到点油水,那东西太扎手,下面的人根本兜不住。小的没敢往长老会那个泥潭里扔,拼了命给您老人家送来了。”
长案后,任务阁外门执事侯连璧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极品灵石。听到这番话,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你左锋长了几个胆子?敢私自截留过路情报?若只是寻常散修的破烂,明天刑堂的剥皮柱上,就多挂你一张皮。”
侯连璧声音不大,却透着常年握有生杀大权的阴冷。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隔空一抓,玉简便落入掌心。
一丝浑厚的灵力顺着指尖探入玉简外围的阵纹。
下一息,侯连璧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手里的两枚极品灵石“咔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落在地。
他眼角的皱纹细微地抽搐了两下。他的脸色在短短半息内沉了下来,那是贪婪与忌惮交织的铁青。
这上面残留的气息,与几天前内门高层秘密下达的追剿令中描述的目标,如出一辙。如果这东西按正规流程报给长老会,整个云渺仙宗立刻就会引发一场大地震。但他若是扣下来,自己截留或是转手卖给那位大人……那是足以让他一步踏入归墟阶的通天大路。
这块烫手山芋,足以将整个外门烧成灰烬,但也足以让他一步登天。
“侯爷……”左锋跪在地上,看着侯连璧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他语无伦次地表着忠心,“小的懂规矩。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小的只是个跑腿的,这等造化,只有您老这般通天手段才配享用。小的别无所求,只盼侯爷赏小的一个进内门当差的直录令……”
侯连璧手腕一翻,将那枚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玉简稳稳压在紫砂印台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左锋。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丝毫对下属献宝的赏识,只有看一具死物般的冷酷。
“规矩?”
侯连璧扯了扯嘴角,干瘪的脸皮挤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规矩是给你们这些猪狗定的,而我,就是规矩。”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按向紫砂长案底座的一个隐秘机括。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关咬合声在房内响起。
左锋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懂那句话的意思,便感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阵法光芒。但就在机括按下的那一瞬,任务阁底层埋藏的一套绝命屏蔽法阵,被这股冷酷的特权直接强行激活。
暗巷深处。
李长生的左手终于从柳若曦的颈侧离开。他跌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供氧不足而发出拉锯般的闷响。
药气终于被彻底压制。
柳若曦的呼吸虽然微弱,但体表的异化红痕已经停止了蔓延。王富贵依然死死卡在石缝里,浑身肥肉因为紧张而剧烈地哆嗦着。
李长生用颤抖的右手抹掉眼角的血迹。他抬起头,刚想让段飞荧准备查探撤退路线。
突然,他左眼中原本跳动的灰白乱码,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算力透支的卡顿。在窃天体的视界中,他看到前方任务阁方向,那些原本如水波般顺畅流动的虚空法则,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巨刃,强行且暴力地切断了一大片。
紧接着,暗巷墙根下,那一条隐藏在青砖缝隙里、属于隐渠通讯网络的微型传音阵纹,发出“滋”的一声轻微电流爆鸣,随后彻底黯淡下去。
不仅是地下阵纹,就连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灵气、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杂役叫骂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高压物理屏障阻断。连风刮过青石板的声音都被剥夺了。
一切对外联络的波动,被彻底抹杀。
李长生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内门长老会接管的常规反应,这是毫无预兆的物理死刑。
原本顺畅的虚空法则骤然死寂,一种被高维捕食者死死盯上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