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生锈的齿轮卡死在金属竖井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升降梯顶部的生铁栅门被段飞荧推开一半,硬生生僵住了。
顺着那道半尺宽的缝隙,废巷里潮湿的冷风灌进铁笼。
没有外围暴乱的嘶吼,也没有废气管道里刺鼻的腐臭。废巷里安静得只剩下石壁上积水的滴答声。
段飞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栅栏外,三道暗金色的狭长刀光静静悬着,正对着铁笼的出口。持刀的人裹在灰黑色的夜行衣里,像是三团没有呼吸的影子。
王富贵瘫在笼底,双手死死抱着装地契的木箱,肥厚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角落的柳若曦佝偻着背,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连强撑着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刀光没有立刻劈下来。暗哨在等,等猎物自己钻出这口铁棺材。
李长生靠在铁栅上,汗水和干涸的黑血混在一起,粘在惨白的额前。
他的左眼深处,那种仿佛被几千根生锈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还在持续。窃天体超载剥离绝品本源伪装的代价,让他现在的算力濒临枯竭。视界里的高维乱码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几丝灰白色的残渣在眼底飘忽。
体力透支,算力清零,手里没有一件能用的法器。
李长生推开浑身僵硬的段飞荧,手掌扒住生锈的栅门边缘。
“李哥……”王富贵颤着声音,想去拉他的裤腿。
李长生没回头,腰背猛地发力,“砰”的一声,硬生生将卡死的栅门彻底掀开。他踩着铁笼边缘,直接跳上了废巷湿滑的青石板。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三名暗哨同时动了。
没有口号,也没有法力激荡的光影,只有纯粹淬炼出的杀人技。三把暗金短刀交错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封死了李长生前、左、右三个方位的退路,刀锋带起的寒意直接刺向他的面门。
同一时间。
废巷上方,一根横跨的生锈排污铜管阴影里,苏清颜半跪在黏腻的青苔上。
她白皙的颈侧爬满了一道道可怖的黑红血管,那是剑骨深处污染失控的体征。几息前,废气管道里溢出的一丝极致纯净气雾顺着夜风飘了过来。她体内的法则污染感知到了那股气息,正在经脉里疯狂地暴动。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险些从高处栽落。
她垂着眼,看着下方废巷里直面刀锋的李长生。
她是一个名门剑仙,本该高高在上。可现在,她却要为了那一丝能压制污染的纯净资源,像一条被拴了狗链的暗卫,躲在下水道的阴影里替一个凡尘阶的散修扫清障碍。
屈辱感像杂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苏清颜咬紧牙关,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放在剑柄上的手指泛着青白,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
下方,刀锋已经逼近李长生咽喉半尺。
李长生没有去摸腰间的武器。面对这致命的截杀大网,他不退反进,迎着中间那把短刀跨出半步。
原本就破烂的衣襟因为这个动作向两边敞开,直接将毫无防备的胸膛送向了对方的刀尖。
这是完全违背生存本能的动作。
与此同时,李长生将左眼里仅剩的一点乱码残渣,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没有灵力威压,只剩下一股极其冰冷、漠视一切生命的高维逻辑波动,顺着他没有焦距的视线,直接钉在居中暗哨的脸上。
“你真以为,这废巷里只有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死狗吗?”
李长生手无寸铁,语调却低沉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傲慢与嘲弄。就像一个刚刚掀翻了整个赌场桌子、手里还捏着底牌的疯徒。
居中暗哨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暗阁下方引发的散修暴动,他们感受得清清楚楚。这个连灵气波动都微弱得可怜的散修,能把贺拔渊逼得向内门求援。这种狠角色,怎么可能就这么空门大开地送死?
这种毫不掩饰的破绽,在生性多疑的精锐刺客眼里,就是最致命的陷阱。
暗哨的刀刃在空气中顿了半息,脚下本能地向后撤了半寸,试图拉开一个安全的试探距离。
李长生赌的就是这半寸,他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了头顶那个骄傲女人对纯净资源的病态成瘾上。
就在暗哨退后的那一瞬。
一道完全透明、没有带起任何风声的极寒剑气,从上方的排污管阴影里横切而下。
没有剑鸣,也没有光影。废巷里滴水的阴冷与剑气划过空气的寂静,形成了致命的反差。
居中暗哨那柄离李长生咽喉只剩一寸的暗金短刀,连同握刀的手腕、以及被灰黑布料裹着的咽喉,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一条细若游丝的平滑红线。
另外两名暗哨甚至还没弄清同伴遭遇了什么,脖颈处同时传来极其微弱的裂帛声。
三蓬温热的鲜血在狭窄的废巷里齐齐喷溅,洒在生满青苔的石墙上,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下水道的霉味。
两截断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也没有抬头看一眼上方。他像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闲人,直接跨过了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
“出来。”他偏过头,对着铁笼丢下两个字。
王富贵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爬出升降梯。他刚才根本没看清谁出的手,只看到三个精锐刺客像被看不见的线切成了碎块。
段飞荧搀扶着脸色惨白的柳若曦,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浑身都在抖,他很清楚这绝不是李长生的手段,黑暗里藏着一个能瞬间秒杀暗哨的恐怖护航者。
一行人迅速穿过弥漫着血水的废巷。身后的升降梯发出几声金属断裂的闷响,彻底瘫痪。
半炷香后。
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干线,空气终于不再那么潮湿。
一缕惨白的月光透出云层,洒在前方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不远处,是一座巍峨的建筑。九层高阁,飞檐挂角,每层都亮着冷青色的长明灯。那是官方任务阁,也是他们唯一能递交情报的申诉点。
李长生停在广场边缘的阴暗角落里。
他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大口喘了两下。肺里像塞了一把铁砂,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柳若曦已经彻底脱力,靠在王富贵身上,眼皮半搭着。
“李哥,我们到了。”王富贵压低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没。”李长生盯着前方的任务阁大门。
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穿着仙宗执法堂服饰的修士,正懒散地守在青石阶前。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任务阁外围的空气中,漂浮着十几张细密的红色因果网。
那是血云老叟布置在明面通道里的神识暗哨,只要他们踏上台阶,坐标立刻就会被锁定。
正规渠道被彻底封死了。
李长生的目光顺着任务阁侧面的阴影游走。在靠近偏门的一处杂物堆旁,他停住了视线。
一个穿着仙宗底层录入员灰色短打的瘦小男人,正靠在墙根下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不一会儿,一个散修鬼鬼祟祟地靠过去,将一个小布袋塞进录入员手里。录入员捏了捏布袋的厚度,嘴角扯开一个满意的弧度,随后递给散修一块木牌。
贪腐,体制底层永远生生不息的齿轮润滑剂。
“那个穿灰衣服的。”李长生扬了扬下巴。
段飞荧顺着看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左锋。任务阁的底层录入员。这小子手脚不干净,最喜欢在上面眼皮底下截留散修的油水。”
“就是他了。”李长生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块香火珠,指腹在珠子表面轻轻摩挲。阶级压制下最大的生机,往往就藏在最不可控的贪婪里。
逃出黑市死局的微光刚刚亮起,但李长生清楚,在这座森严的任务阁外,一张属于高层体制的庞大猎网,正静静地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