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门外的沉重喘息声,在极短的时间内,汇聚成了一场足以掀翻地底的轰鸣。
贺拔渊站在生铁大门外,手里那柄掺了破甲砂的法器重锤僵在半空。
原本,他脚下的锁魂阵阵纹已经彻底闭合,只等最后一击破门,就能把里面的人全部绞杀。但此刻,那些顺着废气管道飘散出去的纯净气雾,完全无视了他布下的高阶禁制。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阵法运行的微震,而是成百上千双脚板疯狂踩踏青石废墟产生的物理共振。
贺拔渊猛地回过头。
昏暗的地下通道尽头,涌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黑市最底层的散修,平时像老鼠一样躲在烂泥里,身上长满被天道变异灵气侵蚀的脓疮。只要贺拔渊稍微放出一点内门刺客的威压,这群人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但现在,他们没有退。
这群散修的眼珠充血,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废气管道里飘出的一丝纯净气味,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接捅穿了他们被污染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理智。加上王富贵刚才顺着铜管喊出的那句“绝品本源将毁”,彻底切断了他们脑子里最后一根叫做恐惧的弦。
“滚!”
贺拔渊冷哼一声,属于高阶刺客的冰冷杀气如同实质般呈扇形扫出。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独眼散修,半张脸已经被毒瘴腐蚀露出了白骨。面对这足以震碎凡尘阶心脉的杀意,他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狗般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抠住了锁魂阵最外围的那层黑红冰霜。
“嗤——”
极寒的阵纹瞬间冻结了独眼散修的十指,紧接着将其震成了满地带血的冰渣。
但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后退,而是用鲜血淋漓的断腕继续疯狂地砸向那道无形的屏障,张开漏风的嘴,拼命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那一丁点纯净的味道。
“找死。”
贺拔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手腕一翻,重锤消失,一柄细长且淬满剧毒的暗杀短刃滑入掌心。
刀光无声闪烁。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散修,喉管瞬间被切开,污血喷溅在锁魂阵的冰霜上,迅速结成黑红色的血垢。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
极其精准,极其高效。这是职业杀手引以为傲的收割节奏。
但在下一息,贺拔渊的呼吸滞住了。
倒下的尸体还没完全接触到地面,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几十双脚直接踩成了烂肉。第二波、第三波散修踏着同伴的尸骨,前赴后继地撞上了锁魂阵。
他们根本不是来战斗的,他们只是在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填平这段通往纯净诱饵的距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在擂鼓。锁魂阵原本是用来困住暗阁内部的猎物,此刻却承受着外部成百上千具肉体不计代价的狂轰滥炸。阵眼处的几块下品灵石开始发烫、开裂。那些封死铁门缝隙的黑红色冰霜,在无数只沾满热血的手掌抓挠下,竟然开始出现了物理层面上的松动。
暗阁内部。
生铁大门不再向内凹陷,而是连带着整面墙壁都在剧烈地摇晃。门缝外传来的不再是刺客的冰冷传音,而是犹如屠宰场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和惨叫。
李长生靠在震颤的石壁上,左眼眶里渗出的黑血已经流到了下巴。
在窃天体超载的视野里,门外原本严密交织的锁魂阵红线,正被无数根代表着底层散修的灰白色杂乱因果线疯狂冲撞、拉扯,阵法的底层逻辑正在绝对数量的冲击下发生扭曲。
“阵脚乱了。”李长生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段飞荧,“后面那个备用升降梯,把它弄醒。”
段飞荧正抱着脑袋发抖,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个废梯!枢纽的齿轮全锈死了,里面阵纹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随时卡在半空,那就是个挂在井里的铁棺材!”
“留在这里,你连进棺材的资格都没有。”李长生没有去擦脸上的血,完好的右眼里只有冰冷的决断,“动起来,或者我现在把你扔出去喂他们。”
段飞荧看着李长生那没有丝毫人类情绪波动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暗阁最深处,那里有一个被防水油布盖着的巨大铁架。
扯开油布,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段飞荧咬着牙,把布囊里仅剩的十几块碎灵石一股脑塞进那个长满绿锈的青铜枢纽里,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早已变形的操作拉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暗阁里回荡,带着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沉重感,生锈的齿轮极其艰难地咬合在了一起。
一门之隔的外头,局势已经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
贺拔渊的短刃卡在了一个胖修士的肩胛骨里。那胖子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阵法反噬烧焦,却狂笑着死死夹住刀刃,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咬向贺拔渊握刀的手腕。
“滚开!”
贺拔渊猛地弃刀,左手一掌拍碎了胖子的天灵盖。但没等他喘息,又有三双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杀!杀不完的蝼蚁!”
老杀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他那双一贯阴沉冷漠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对底层人海战术的恐惧。
“这群疯子连老子的刀刃都敢咬!”
贺拔渊干瘪的胸膛猛地一鼓,浑身枯槁的皮肉迅速充血膨胀。他被迫开启了极其耗费气血的底牌——血煞法相。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陈年血腥味从他毛孔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尊丈许高的无皮血尸虚影。血尸巨大的双臂猛地一抡,犹如两根粗壮的铁柱,瞬间将围上来的十几个散修砸成了一团爆开的血雾。
杀戮效率呈几何倍数暴增,断肢和内脏像雨点一样砸在通道的石壁上。
但没用。
踩着那些温热的肠子,更多的底层散修像潮水一样填补了空缺。那绝品本源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就是茫茫黑夜里的唯一灯塔,谁敢挡在灯塔前面,谁就是必须被撕碎的死敌。
锁魂阵的冰霜在血水的反复浇灌和冲撞下,“咔嚓”一声,崩开了一条巴掌长的裂痕。
贺拔渊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他看着眼前这台完全无法用常理去威慑的血肉绞肉机,再感受着空气中正在极速逸散的纯净气机,心中的贪婪终于被对死亡的恐惧压垮。
如果不叫人,他今天会被这群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蚂蚁活活拖死。
贺拔渊猛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特权传讯符。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地发力。
“啪。”
玉符碎裂。
一道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蕴含着极高权限的冷厉指令,直接越过外门的层层审查,以最隐秘的方式射向了内门高处的某座殿宇:纯净本源现世,坐标暗阁,局势失控。
与此同时,外门的杀戮与喧嚣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内门的云端。
云渺仙宗,高阁深处。
终年不化的冰晶包裹着整座大殿。宗主云清月独自端坐在白玉案后,身披素白流云纹法袍,手中捏着一只剔透的静心茶盏。她的面容绝美,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雕像,连呼吸都与周遭的冰冷阵法融为一体。
但这只是表象。
就在那枚绝品本源的伪装被李长生撕裂,极高维度的纯净气机顺着废气管道冲上云霄的瞬间,这股无视一切物理和阵法屏障的波动,直接撞进了云清月的感知域。
云清月那双终年没有波澜的眸子里,深处骤然泛起一层诡异的涟漪。
藏匿在她那一身无瑕剑骨最深处的、被常年压抑的法则污染反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致命的诱惑,开始在她体内剧烈地暴动起来。
她的呼吸乱了。
一丝极不协调的潮红,瞬间爬上了她雪白的颈侧。神明的伪装在绝对的纯净资源面前,碎出了裂痕。
“咔。”
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那只由极品寒玉雕琢而成的静心茶盏,在她无意识收紧的五指间,生生被捏成了粉末。
滚烫的灵茶混杂着她掌心被碎片划破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纯白的法袍上。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一眼自己的伤口。云清月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重重云海,死死锁定了外门黑市那个正在发生暴动的坐标。
暗阁底部。
“轰隆——”
伴随着整个空间的一阵剧烈颤抖,那台老旧的备用升降梯终于彻底苏醒。生锈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上!”
李长生一把抓住柳若曦的手腕,将虚弱的她扯进了狭窄的铁笼里。王富贵死死抱着木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肥胖的身躯砸得铁板一阵摇晃。段飞荧最后扑上平台,拼命拉下了上升的闸门。
铁笼猛地一顿,随即开始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顺着漆黑的竖井向上攀升。
就在他们离开地面的那一瞬,生铁大门上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魂阵纹,终于在外面人海的疯狂冲击下,彻底崩盘了。
“砰!”
厚重的铁门向内重重砸下。
李长生站在不断摇晃上升的铁笼边缘,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数不清的散修踩着铁门涌入暗阁,他们为了抢夺那并不存在的本源残存气息,开始互相撕咬、践踏。而在人潮外围,贺拔渊那尊血煞法相正在怒吼,却怎么也阻挡不住这无穷无尽的血肉冲锋。
这本该是用来绞杀他们的绝地,此刻却成了老杀手的磨盘。
李长生收回视线,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他丢掉了手里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张底牌,失去了隐渠这个可以潜伏的据点。他现在除了身后的这几个累赘,一无所有。
但感受着升降梯缝隙里吹来的阴冷寒风,李长生眼底的杀意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酷。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要手里握着别人想要的命,就永远有机会掀翻整个棋盘。
升降梯在黑暗中艰难地攀爬着。
王富贵靠在角落里大口喘气,柳若曦紧紧攥着衣角,竭力平复着体内紊乱的灵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黑市上层废巷边缘的出口。
“哐当。”
升降梯猛地一震,齿轮卡死的沉闷声响彻竖井,铁笼在距离出口还有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剧烈地摇晃着停了下来。
“到……到了。”段飞荧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刚要伸手去推顶部的生铁栅门。
但他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顺着栅门的缝隙望出去,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废巷里那永远不变的阴冷空气。
而是在那几道极其微弱的惨白月光下,静静悬停着的三道暗金色的狭长刀光。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冰冷的刀刃,正对着铁笼的出口,等待着猎物自己把脖子送上来。
李长生的眼睑在暗影中微微垂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扣住了掌心。逃出了血肉磨盘,却一头撞进了一张更加森严的猎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