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衣角。

李长生顺着锈迹斑斑的垂直铁索极速坠落。粗布靴底在粗糙的井壁上摩擦出一路刺目的火星。

“砰。”

落地时,巨大的惯性让他双腿微沉,直接踩碎了一块风化的岩盘。

罪渊最底端。

这里的空气黏稠得像结了一层带毒的绿霜。几百名灰鳞会的苦工赤着上身,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交错的岩壁上挥动矿镐。凿击声混着沉闷的喘息,在这座庞大的地下提纯流水线里回荡。

封七夜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条沾着泥浆的皮鞭,正站在一车刚开采出来的原始晶石旁清点。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猛地回头,鞭子本能地绷紧。看清来人,他立刻垂下手。

“主子。”

李长生没有看那些堆积的货底。他眼底的灰白微光还没散去,语速极快:“提纯线停掉。所有人,连带这片矿脉,全埋了。”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像在下达一道最寻常的死刑判决。

封七夜眼角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上面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问这几百号替他们卖命挖矿的活人怎么办。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服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明白。”

封七夜转过身,走向一旁堆放杂物的铁皮箱。他翻出几个灰黑色的布袋,走到干得热火朝天的苦工聚集区。

他拿起一块石头,敲了敲旁边的生铁柱子。沉闷的敲击声暂时压下了矿洞里的凿音。

苦工们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看过来。

“主子有赏。”

封七夜解开布袋,把里面的一把把灰色药丸倒在沾满污垢的石台上。

“上面马上要倾倒新一批毒瘴,每人领一颗高阶解毒丹,吃完继续干。今天多出一成货,晚饭加肉。”

听到解毒丹和肉,那群早已被毒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苦工,干裂的嘴唇蠕动着,眼睛里爆发出饥渴的亮光。

他们丢下矿镐,连滚带爬地挤到石台前,生怕晚了一步就分不到药。一双双沾满毒泥的手颤抖着捧起药丸,甚至顾不上擦手,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谢主子赐药!”

几百人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但他们没来得及站起来。

这不是解毒丹,而是混入了高阶麻痹毒素的假药。

最先吃下药的一个瘦小苦工,刚举起矿镐,双臂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僵在半空。镐头脱手,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眼皮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号人,像被贴地割断的麦茬,成片成片地倒在碎石堆里。肌肉的痉挛取代了挣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他们静静地躺在自己亲手挖出的坑洞里,等待被掩埋。

“外围清理干净了。”封七夜跨过满地瘫痪的躯体,走回李长生身侧。

李长生没有答话,右眼角剧烈跳动。窃天体的视界全面张开。

周遭漆黑的矿洞在他眼中褪去实体,化作无数流淌的底层乱码。他微微抬头,视线穿过厚重的岩层,清晰地看到上方那股极寒的血色波段正像闻到血腥味的活物,顺着因果线死死往下咬探。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最后几十息。

“找三块高压原始晶石。”李长生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点出三个方位,“左边第三根承重柱的地脉断层,右侧毒泉下方的岩壁,还有你左前方七步那块黑石底座。这是这片灵气回路承压最脆弱的死锁点。”

封七夜立刻从内衣夹层里摸出三颗表面布满尖锐晶簇的原始晶石。这种未被同化的生矿极其暴躁,稍微用力磕碰就会引发连环殉爆。

他猫着腰,动作极快却又诡异地平稳。

徒手刨开坚硬的黑石底座时,粗糙的岩层磨烂了他的指甲,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晶石上。他连眉头都没皱,将三颗晶石死死卡进李长生指定的缝隙里。

布置完最后一处,矿洞顶部的石块已经承受不住高维探查的威压挤压,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主子,引线搭好了。”封七夜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

李长生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抛了过去。

封七夜下意识接住。

“真解毒丹。顺着七号废坑的排污暗渠往上爬。”李长生盯着他,“引爆后,你有十息时间撤退。”

封七夜握着那个微凉的瓷瓶。他低头看了看满地只剩一口气的灰鳞会残党,又抬起头,看向深渊上方的黑暗。

“主子。”封七夜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上面查得这么死。只要有活口逃出去,那些大人物的搜魂手段,咱们防不住。”

李长生看着他,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封七夜慢慢弯下腰,将那个装着生路的白瓷瓶,稳稳地放在脚边的碎石上。

随后,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满是泥水和碎石的地上,朝着李长生磕了一个头。

“罪渊不需要活人的秘密,只需要永远闭嘴的石头。”

话音刚落,封七夜猛地扯开胸口的衣襟,仰起头,迎着四周疯狂倒灌的毒气风暴,深深吸了一大口。

超量的瘴气顺着气管直接灌入肺腑。

他的皮肤下瞬间隆起一块块青灰色的硬块,半妖的鳞片粗暴地撕裂表皮生长出来。眼底的清明在两息之内被彻底烧毁,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无意识的浑浊与狂暴。

他用最极端的物理同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死守废矿的怪谈,主动切断了高层顺藤摸瓜的所有可能。

李长生没有再劝。他收回视线,转身向上一跃,徒手扣住上方排风井的边缘。

下方。

彻底沦丧理智的封七夜,凭借怪物的本能一脚踩断了起爆阵纹。

砰——

三处死锁节点同时殉爆。

冲击波撕开地脉断层,头顶上方的岩层轰然坍塌。海量的剧毒瘴气夹杂着万钧落石,像决堤的黑河般倒灌而下,将整条人工提纯流水线和几百具躯体尽数吞没。

就在崩塌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

一口黑棺的虚影在李长生背后无声张开。红绫以黑棺为漩涡核心,贪婪地吸尽了所有因爆炸而暴露在空气中的纯净本源残渣。

失去了最后一点纯净能量的波段,整场惨烈的人为毁灭,在法则层面上被完美伪装成了一场地脉灵气枯竭引发的自然塌方。

李长生借着爆炸的推力,顺着排风井极速向外层掠去。

令人窒息的毒气与巨石,掩埋了一切人性与狂热。物理痕迹虽被完美抹平,但逃回外门的主角却不知道,一张绝命的网,已经通过另一条名为预警信的暗线,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