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盟的建筑在脚下持续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地砖的缝隙里不断渗出细密的粉尘。李长生跨过总控室的门槛,头也不回地朝地下密道的方向走去。

王富贵手脚并用地把桌上散落的账册和地契往怀里塞,胖脸煞白。他抱着那堆足以买下半个外门的纸冲到外廊,迎面就撞上了十几个满身血污的商盟护卫。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狗腿,此刻已经变成了输红眼的野狗。领头的刀疤脸握着一把崩了口的宽背刀,胸口的护心镜碎了一半,眼睛死死咬在王富贵怀里那几张泛着微光的灵药库地契上。

“外门塌了,楚管事疯了!”刀疤脸喘着粗气,刀尖指着王富贵的鼻子,“胖子,把库房钥匙和钱全留下,大爷们给你留条活路!”

平时看到刀刃就腿肚子转筋的王富贵,此刻却死死把那些纸按在胸口。地底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连走廊的石柱都在掉渣。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长生消失的通道口,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颜色暗沉、印着繁复商盟图腾的核心商铺地契。那是楚休狂最后的高阶资产凭证。

“留活路?”王富贵声音发着抖,他一口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将血狠狠按在地契的认证印记上,“胖爷这辈子,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用尽全力捏碎了那层代表最高权限的印记。

刺耳的机括声猛地从头顶的墙壁内炸开。重达数万斤的玄铁断龙闸,毫无预兆地贴着护卫们的鼻尖沉重砸落。

“你他妈——”刀疤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调的咒骂。

砰。

厚重的金属墙将所有喧嚣、贪婪和试图闯入的脚步声彻底截断。外围的干扰被这扇铁闸强行隔离,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剩地脉深处越来越刺目的红光,顺着密道的入口往外舔舐。

密道口,空气已经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狂暴的灵气顺着石阶倒灌上来,像无数把生锈的挫刀刮过粗糙的石壁。

墨九弓靠在入口处的墙根下。他失去右臂的断口处还没长好,仅用破布草草扎着,此刻已经被罡风割出了细密的裂口,正在往外渗着血水。作为一个没有丝毫修为底子的凡人阵法师,单是站在这高阶阵法威压的边缘,他全身的骨缝就已经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李长生的脚步停在他身侧。

“现在滚出去,断龙闸外面还能给你留个全尸。”李长生看着下方翻滚的暗红雾气,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墨九弓没动。他那只剩下的左手举在半空,五根手指正因为本能的恐惧和兴奋剧烈痉挛。他死死盯着那片常人根本不敢靠近的深渊,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点退意,反而泛起一种病态的狂热。

啪。

他抬起手,一口咬住自己左手食指那片带着血丝的指甲,生生将其折断。借着那点尖锐的痛楚和指尖涌出的精血,他飞快地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粗糙的护命残符。

“退?”墨九弓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打磨,“老朽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沟里画了六十年的低阶破烂。下面那个东西……不管它是用什么缝起来的,能看它一眼底层的样子,老朽这辈子就算直接埋了也值了。”

李长生没再接话,率先迈下了通往深处的台阶。

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窃天体视界已经彻底展开。在他的视线中,这根本不是什么灵气乱流,而是无数根被生生扯断、又互相扭曲撕咬的血色乱码。

密道极窄,狂暴的灵流已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风暴。墨九弓刚迈出两步,额头就被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李长生抬起手。一丝极其微小的金色纯净气息从他指尖溢出。

那点金光在黑暗中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物理排斥力。金光像一柄钝刀,生生切入前方那团粘稠的血色风暴里。狂躁的乱流撞上这层微弱的金光,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被迫向两侧滑开。

一条只够两人勉强并肩前行的寂静长廊,硬生生在这片毁灭的风暴中心被撑开。

“跟着这道光走。”李长生走在前面,语调极其平稳冰冷,“别碰两边的任何东西。”

墨九弓紧紧贴在半步之后。周遭是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恐怖压力,那些血色的乱流像活物一样,不停地拍打着那层薄薄的金光。而在这片绝对的安全区里,两人的心跳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墨九弓死死盯着两旁翻滚的乱码纹路。由于凡人脑力的极限,他只是去强行记忆那些残破的回路,鼻腔里就开始不停地往外涌出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李长生冷淡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压过了阵法的轰鸣,“这才是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天道乱码。”

李长生表面在用纯净本源护送,但这只是动作。他在用那点燃烧得极快的金光做饵,更是在用墨九弓这个懂阵法的耗材,去充当探路的触手,试探这团夹杂着活人情绪的异变法则究竟有什么底线。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地底核心的阵眼凹槽前,温度高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带着火星。

屠千金还死死嵌在那个圆形的坑洞里。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重甲已经被高温彻底融化,铁水混合着皮肉结成了黑色的焦痂。气海里那些带有极寒气息的香火珠,正以一种残暴的速度被强行抽干。每一次抽取,都带着他大把的寿元,化作阵纹暴走的燃料。

他的嘴巴张到了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下巴早就脱臼了,喉咙里因为声带烧毁发不出任何声音。求死不能的惨烈痛楚,让他残存的面部肌肉扭曲到了非人的程度。

随着他的每一次抽搐,一股粘稠如墨汁的黑色怨气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死死缠绕在阵眼边缘的幽蓝结界上。这股怨气与底层的狂暴灵流疯狂叠加,像一层活着的防线,阻断了所有的窥探。

“咳……”墨九弓刚一靠近阵眼边缘,就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这里的阵法威压已经实质化,即便是李长生撑开的纯净本源,也被外围的怨气挤压得只剩贴身的一层薄膜。

墨九弓根本顾不上擦血,左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十几根刻着粗糙刻度的算筹,直接扔在地砖上。

“震位偏四,离火逆转……生门在左二……不对!”

他死死盯着那疯狂跳动的阵纹。原本的高阶爆破阵,其逻辑虽然复杂,但终究有死板的规律可循。可现在,因为屠千金这个活体的填入,阵法融合了活人沉重的绝望情绪,其底层的法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断无序重组的死锁。

刚推演出的生门节点,在屠千金下一次无声的惨叫中,瞬间就塌陷成了反噬的死地。

地上的算筹在灵压下剧烈跳动,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三根木签承受不住演算的因果重量,直接炸成了齑粉,木刺扎进了墨九弓的手背。

“解不开……底层的回路在自己吃自己……”

墨九弓满脸是血,凡人的脑域在面对这种不断无序重组的高维乱码时,就像一张试图包裹住熔岩的薄纸,瞬间被冲压得千疮百孔。他的手指在石板上乱抓,指甲完全翻折了过去,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拆解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阵眼上的暗红光芒开始有节律地收缩。这不是停歇,而是彻底失去控制前的最后收敛。在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中,代表彻底毁灭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息的长度。

李长生站在半步之外,没有任何催促的动作。他的手指扣在粗布袖子里,已经做好了随时强行切断因果、放弃这里的准备。沾染了情绪的乱码,比他预想的还要粘稠。

“跟不上……老朽的脑子跟不上它重组的速度……”

墨九弓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已经涣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但在对阵理深重的绝望与病态疯狂的驱使下,他剩下的那只左手猛地摸向后腰,掏出了一个粗劣的琉璃玉瓶。

里面装的,是他之前冒着断手风险,在暗巷里刮取的、混合着半妖毒瘴与腐蚀酸雨的高阶毒液样本。

没有任何犹豫,墨九弓用牙齿咬开瓶塞,仰起头,将那一小半瓶足以融骨化肉的剧毒,直接灌进了喉咙。

嗤——

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墨九弓的脖颈上瞬间暴起大片大片青黑色的毒斑。腐蚀的白烟从他的领口冒了出来,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发臭。

毁灭性的剧痛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即将陷入昏迷的意识。濒临死机崩溃的脑域,在这种生理刺激下,硬生生被逼出了远超凡人极限的算力。

他像野兽一样嘶吼着趴在地上,带血的手指在滚烫的地砖上疯狂刻画着残缺的推演线条,死死咬住那些不断重组的死锁乱码,展开了不留退路的致命拉锯。

凹槽里,屠千金的躯干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撕裂声。他的脊椎被阵法生生抽断,最后一丝活人的潜能被彻底榨干。

这无声的惨叫让底层的乱码推向了彻底暴走的边缘。整个地穴的红光瞬间刺到了视线的极限。

而趴在地上的墨九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两行猩红的血水顺着眼角缓缓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