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这么多钱,想去哪儿啊?”

声音很轻,却在逼仄的暗道里撞击着粗糙的石壁,带出令人牙酸的回音。

屠千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下泥水中异常刺耳。

那扇厚达半尺的玄铁大门透出暗红色的高温光芒,边缘的阵纹熔炼痕迹还在冒着白烟——楚休狂刚刚亲手焊死了这最后一条退路,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身上那件代表管事身份的华丽锦袍已经被烧毁了大半,残破的布料浸透了血污贴在皮肉上。他提着一盏幽绿色的残破阵灯,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咬在屠千金身上,像在打量一具早就凉透的尸体。

“统……统领。”屠千金强压住握刀的手心冷汗,膝盖一阵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根本顾不上身下的脏污,手忙脚乱地扯过那个沉重的黑铁箱子。

“咔哒”一声闷响。

箱盖被他粗暴地掀开,浓郁的香火气味瞬间涌了出来。满满一箱子的香火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晶莹光泽。在箱子的最中间,还混杂着几十枚颜色幽蓝、往外渗着极寒气息的特供珠子——那是带有内门巨头血云老叟暗记的隐秘巨款,本来是他瞒着所有人留给自己跑路后买命的最后本钱。

“统领,钱都在这!全都是您的!”屠千金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疯狂地把箱子往前推,泥水溅在了那些珍贵的珠子上,“外门那些账房都反了,大势已去,我是拼死才把这些家底抢出来的!退路被封了咱们可以再挖,只要拿着这笔带有内门暗记的巨款,咱们找个没人的域界,绝对能重新来过!”

他一边在泥水里磕头,一边偷偷瞥向楚休狂垂在袖口外的那只手。

楚休狂踩着泥水,慢条斯理地走到铁箱前。

他没有看趴在地上的屠千金,而是伸出那只布满灼伤水泡的手,插进珠子堆里,抓起一把香火珠。

珠子在他指尖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连本带利……”楚休狂慢慢低下头,语气出奇地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缠绵。下一瞬,他猛地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充斥着将人活剥的癫狂,“今天所有人都得留下来,给我陪葬!”

这句话一出,屠千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那根本不是贪婪的眼神。那是被逼上绝路的疯子,在挑选垫背耗材的眼神。

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屠千金立刻意识到,楚休狂看中的根本不是这笔钱能换取什么生机,而是这笔带有高阶暗记的巨款里,蕴含的极其庞大的起爆灵力!

“去你妈的!”

屠千金突然暴起。他气海中那股驳杂的灵力被毫无保留地疯狂催动,手中那把卷刃的鬼头大刀卷起一阵狂暴的风压,照着楚休狂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刀抽干了他所有的底牌,刀锋剧烈摩擦着沉闷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没有任何灵力碰撞的轰鸣。

楚休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手里那块散发着毁灭红光的高阶自爆阵盘微微一转。

一股属于灵界阶修士的绝对等级威压,如同凭空坍塌的铁塔,轰然砸在屠千金的脊梁上。

“砰!”

屠千金的刀硬生生停在楚休狂头顶三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分毫。紧接着,他握刀的右臂骨骼,从手腕到肩胛骨,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寸寸碎裂。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穿了暗红色的重甲,暴跳在空气中。

“啊——”

惨叫还没完全出口,楚休狂已经反手扣住了他的咽喉。楚休狂像拎着一只被抽了筋的死狗,将他狠狠砸在暗道的粗糙石壁上。

咔。咔。咔。

楚休狂面无表情地捏碎了屠千金剩下三肢的关节,手法机械而精准。每一次骨骼断裂的声响,都伴随着楚休狂胸膛里发出的那种极低沉的笑声。

屠千金像一摊烂肉一样滑倒在泥水里,除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脚已经完全变成了令人反胃的扭曲形状。

“你……你不得好死……”屠千金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楚休狂拖着屠千金的后领,走到暗道尽头一侧隐秘的凹槽旁。

那是一个深达三尺的圆形石坑,繁复的高阶阵纹像活物的血管一样在坑壁上剧烈跳动,往外散发着刺目的红光。这是整个地下防御阵的毁灭底核。

“不得好死?”楚休狂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双眼的血丝已经彻底把眼白淹没,“既然我活不了,那这片地底下的每一个活物,都别想跑。”

他像填塞一根废柴一样,一把将四肢尽断的屠千金强行按入那个散发着红光的阵眼凹槽中。

高温瞬间点燃了屠千金身上残存的甲片。

楚休狂一脚踹翻那个黑铁箱子,带着内门暗记的极寒香火珠哗啦啦倾倒在屠千金的气海位置。

“不!不要——”

屠千金终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楚休狂毫不犹豫地将那块高阶自爆阵盘拍进香火珠堆里,阵盘上的阵纹回路瞬间如同吸血的水蛭般刺入屠千金的气海。那笔蕴含着精纯灵力的巨款,成了贯穿他身体的导火索。

庞大的灵力被强行抽出,混杂着屠千金的本源寿命,顺着阵纹狂暴地注入毁灭底核中。

极致的痛楚让屠千金的眼珠几乎凸出眼眶。他张大嘴巴,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阵眼上的红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毁灭倒计时,在这活人求死不能的痛楚中,正式开启。

暗道上方,一处被阴影完全遮蔽的通风口内。

曲幽幽像一只倒挂的蝙蝠,死死贴在生满铁锈的栅栏上。

她那双竖瞳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冷冷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在她的视线中,阵眼周围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幽蓝色屏障。那是楚休狂用来防止外部窥探的高阶防毒结界,结界边缘,密密麻麻的反噬阵纹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频率闪烁着。

时间不多了。

曲幽幽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右手,锋利的指甲直接刺入自己左臂尚未痊愈的伤口中。

噗嗤。

皮肉被强行撕裂。暗绿色的精血混杂着她体内最暴烈的半妖毒煞,瞬间涌了出来。

她将这团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血雾在掌心飞快揉搓,随后屈指一弹。

血雾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细线,精准地射向下方的幽蓝色结界。

嗤——

高阶毒煞与结界接触的瞬间,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幽蓝色的屏障被生生溶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裂缝。

曲幽幽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她顺着那道裂缝,将神识化作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细针,疯狂地钻入阵眼内部,死死拓印下那些正在变异重组的底层引爆回路。

而在神识抽离的最后一瞬,她指尖微微一弹,将一抹极淡的毒煞,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一根不起眼的备用回路上。

这是她作为暗医的本能。

就在她完成这一切的瞬间,防窥探阵纹察觉到了入侵。

一股狂暴的反噬力量顺着神识连接,狠狠撞在曲幽幽的脑海里。

“唔!”

曲幽幽喉咙里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黑血。她体内三条主经脉在这股冲撞下瞬间断裂,剧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但她非但没有恐惧,脸颊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强咽下涌上喉咙的淤血,双手飞快地在胸前结印,强行激活了体内那道隐秘的灵音传讯法阵。

“主子……”

曲幽幽的声音在灵音中显得极其虚弱,却透着一种对纯净火种近乎疯狂的迷恋与死忠,“楚休狂疯了……他把屠千金塞进了活体阵眼。底层的阵图我已经拿到了……只要能为主子守住这世间唯一的纯净火种,幽幽……死不足惜。”

她剧烈地喘息了一声,任由黑血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那是……用活人寿元和痛楚驱动的绝地死锁。已经……无法从外部强行切断了……”

黑市外围,总控室。

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半开的窗棂钻进来。

王富贵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手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桌上堆满了刚刚从商盟外门收缴来的账本和地契。

“南区坊市的租金可以再提一成……灵药库这边的缺口,能用那批劣质丹药补上……”王富贵胖脸上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哪怕外面刚刚经历了一场地覆天翻,也挡不住他对清点这海量财富的狂热。

李长生坐在长桌尽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些足以买下半个外门的财富上,眼底偶尔闪过几丝灰白色的乱码残像。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李长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曲幽幽虚弱的声音,顺着隐秘的因果线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紧接着,一幅用神识强行拓印下来的血色阵图,在他窃天体的视界中猛地炸开。

在那灰白色的视野里,这幅阵图根本不是常规的灵力流动。无数扭曲的血色字符,正像发狂的寄生虫一样,在阵图的底层回路中疯狂撕咬、重组。那里面,混合着极其浓烈的活人痛苦与绝望情绪。

这种沾染了情绪的变异法则乱码,比纯粹的天道能量更加粘稠,也更加致命。

“主子?”王富贵察觉到了李长生的异样,停下了手里的算盘,抬头看了过来。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杯凉透的残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笃”响。

“停手吧。”李长生眼底的灰白光斑慢慢隐去,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啊?”王富贵愣了一下,指着桌上还没清点完的地契,“可是这些资产,咱们还没……”

“带上你的人,立刻放弃外围。”

李长生的语气冷得像在宣判,“楚休狂在地下开启了高阶自爆阵。阵法融合了活人的极度痛楚,底层的规则已经变成了乱码死锁。从外部,切不断了。”

王富贵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比谁都清楚,能让李长生说出“切不断”三个字,那地下的东西,绝对是连法则都能一起拖下水的灭顶之灾。

“那……那咱们也撤?”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满桌子的财富,眼中闪过挣扎与极度的恐惧。

“你们撤。”

带着活人凄厉惨叫的狂暴阵法波动,正顺着地脉一丝丝地渗透上来,让整个总控室的地砖都开始微微发颤。

面对这等玉石俱焚的死局,李长生缓缓站起了身。

他抚平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上的褶皱,目光穿透了总控室厚重的墙壁,看向了地下密道的方向。既然外部切不断,那他就亲自去那绝地里,从底层把这团乱码硬生生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