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外围的暗巷,夜风裹挟着远处商盟驻地的焦糊味,顺着斑驳的青石板路倒灌进来。
商清影扶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她那身曾经一尘不染的精致流云裙,此刻下摆被烧出几个破洞,沾满了泥污与不知是谁的干涸血迹。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储物袋,指甲抠得手心发白。那是她趁乱从楚休狂的核心保险柜里掏空的所有地契。
巷子尽头,一点昏黄的灯笼光亮起。
王富贵靠在潮湿的砖墙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劣质的香火珠。珠子在粗短的手指间摩擦,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那张常年挂着市侩笑容的胖脸,此刻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
商清影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富贵!王富贵!你果然在这里等我。”
王富贵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继续拨弄着手里的香火珠。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商清影强行挤出一个凄楚的笑,伸手去抓王富贵的衣袖,“楚休狂疯了,商盟外门完了。但我带出了最值钱的东西。”
她急切地拉开储物袋,抖出十几卷镶嵌着金线的玉简契书,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南区二十三家核心商铺的地契,还有灵药坊的百年租约。这些我都给你,只要你带我进黑市,给我留一个管事的位置……”
王富贵终于停下手里转动的珠子。他伸出两根指头,夹起最上面的一块玉简,指尖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验看了一下底层的印记。
确实是真货。楚休狂用来维持地位的最后一点骨血,全在这儿了。
“就这些?”王富贵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菜市的烂菜叶怎么卖。
商清影以为他嫌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富贵,我当初也是被逼的。楚休狂用身份压我,我一个女人,怎么反抗得了?但我心里一直清楚,只有你才是真正对我好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刻意挺直腰背,让被撕裂的裙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带着残存的极乐幻香气息,试图去靠王富贵的肩膀。
王富贵的手指微微一偏,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些地契一卷卷收进自己的袖口,确认一块都没落下后,低下头,仔细掸了掸刚才被商清影指尖擦过的那片衣角。
“东西我收了。”王富贵掸完灰,往后退了半步。
“富贵……”商清影脸上一喜,刚要跟上去。
砰。
王富贵猛地抬腿,厚实的靴底结结实实地踹在商清影的小腹上。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体发力的狠踹。
商清影根本没防备,直接被踹得倒飞出三尺,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的脏水洼里。泥水溅了她一脸,精致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沾着泥巴的头发贴在脸上。
“咳——”她捂着肚子蜷缩起来,泥水灌进了嘴里,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响,“你干什么……”
“你在我眼里,连成为一块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王富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看一件废弃垃圾的冷硬,“这些地契,是你偷来的。而我,是代表黑市合法没收楚休狂的抵押物。至于你,一个连自己主子都卖的蛀虫,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商清影僵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王富贵那张毫无波澜的胖脸,突然意识到,过去那个会对她百依百顺、哪怕被骗也会留有一丝底线的男人,已经被这场资本风暴碾成了粉末。
“你不能这样……我是商盟内门记录在册的管事!”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身,“没有内门长老会的指令,你敢动我,就是和整个商盟作对!”
“哦?内门记录在册?”
巷子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娇媚却透着刺骨寒意的轻笑。
燕琉璃撑着一把绘着红梅的油纸伞,从暗处的阁楼上轻飘飘地跃下。她落地无声,手里捏着一枚刻着“独立审计”字样的金印。
商清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瞳剧烈收缩:“燕、燕大人……”
燕琉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拇指在那枚金印的底部轻轻一按。一丝极其隐秘的灵力顺着金印注入了空气中。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商盟的深层法则网中传开。这是燕琉璃提前在系统中埋下的高维后门印记,瞬间绕过了内门繁琐的层层审批流程。
“商盟外门管事商清影,涉嫌窃取核心资产,伪造账目。”燕琉璃翻过手腕,将金印的底端对准商清影,语速极快,“按商盟律令,即刻免除一切职务,没收所有权限,逐出商盟。”
话音刚落,商清影腰间挂着的那块代表身份的玉简,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莹润的灵光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死玉。
“不……不行!”商清影疯了一样地去抠那块死玉,手指擦破了皮,试图重新注入灵力,但玉简内部的阵纹已经被物理性熔断。
她引以为傲的特权外壳,在审计指令下瞬间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巷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声音不大,却让空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长生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眼底隐隐有灰色的光斑在闪烁。视线扫过之处,空气中的因果细线根根断裂。
他没有看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商清影,径直走到她身前,抬起脚,踩在了那块掉落的灰白色玉简上。
咔嚓。
死玉在脚底被碾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粉末。这细碎的声响,彻底宣告了商盟在外门经济霸权的终结,黑市完成了对这片地盘的合法吞并。
商清影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那股从李长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死寂压迫感,压得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站在两步外的燕琉璃,握着油纸伞的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她看着李长生碾碎玉简的动作,呼吸不自觉地变浅。尽管刚刚执行了免职程序,交了投名状,但她依然觉得脊背发凉。面前这个年轻人,刚刚兵不血刃地摧毁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资金盘,手段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太危险了。多留一刻都可能被吞得骨头不剩。
燕琉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指尖的颤抖。她撑着伞往前走了半步,一股浓郁的香风扑向李长生。
她微微垫起脚尖,将涂着鲜艳蔻丹的嘴唇凑近李长生的耳畔,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
“小弟弟,姐姐送你的这份大礼,还满意吗?”燕琉璃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粘腻的尾音。
但李长生清楚地感觉到,贴近自己侧脸的那块肌肤,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肉。她的呼吸不仅急促,还带着无法掩饰的战栗。
这个看似调情的贴面礼,实则是一次极度恐惧下的试探,用以确认李长生暂时没有卸磨杀驴的杀意。
李长生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靠完。
“外门的账平了,我要连夜赶回内门述职。”燕琉璃迅速拉开距离,脸上的媚笑没有丝毫破绽,但转身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调离申请我已经发出了,这里剩下的烂摊子,归你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化作一道红色的遁光,以最快的速度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李长生看着遁光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
“收拾干净,查收盘口。”他只对王富贵留下了八个字。
与此同时,商盟驻地地下深处。
一条满是霉味和淤泥的废弃暗道里,屠千金正像一头瞎眼的野牛,气喘吁吁地往前狂奔。
他暗红色的重甲上挂满了残肉和泥浆,左手提着那把卷刃的鬼头大刀,右手死死拖着一个沉重的黑铁箱子。箱子里装满了从总账台洗劫来的香火珠,其中就混着那笔带有老叟暗记的隐秘巨款。
暗道很窄,头顶时不时有碎石伴随着地面的震动掉落下来。外面的暴乱已经彻底把商盟拆成了废墟,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把这些钱带出去,顺着暗道逃离外门,他照样能换个地方做大爷。
“快了……”屠千金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暗道尽头的轮廓。
那里应该是通往城外干涸水渠的出口。
但当他拖着箱子冲到尽头时,脚下的步子却猛地僵住了。沉重的铁箱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风,也没有月光。
原本应该是一扇木门的出口,此刻被一整块厚达半尺的玄铁板死死封住。铁板边缘的阵纹熔炼痕迹还是红色的,正往外散发着刺人的高温。
退路被物理焊死了。
屠千金头皮一乍,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瞬间转过身,双手举起了那把鬼头刀。
暗道后方的滴水声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佝偻的黑影。
楚休狂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残破阵灯,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代表管事身份的华丽锦袍被烧毁了大半,头发粘着血污贴在头皮上。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连成了一片,眼白完全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统……统领……”屠千金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楚休狂没有看那把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个装满香火珠的黑铁箱子上。
“带了这么多钱,想去哪儿啊?”楚休狂的声音很轻,在逼仄的暗道里回荡着。
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正死死捏着一块散发着毁灭红光的高阶自爆阵盘。阵盘的回路已经被强行扯出了一半,狂暴的灵力急需一个活人的气海作为承受反冲的阵眼。
在死寂的废墟深处,楚休狂盯着走投无路的屠千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将人活剥般的残忍弧度。这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已经锁定了他的活体耗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