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轴摩擦的干涩声落下,厚重的木门彻底合拢,将暗巷里的腐臭冷风挡在外面。密阁内,劣质红烛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燕琉璃离开时带起的那股属于体制高层的压迫感,终于随着紧闭的房门一点点消散。
李长生靠在铺着发霉兽皮的椅背上,指尖夹着那枚泛黄的假账玉简。他没有去看门的方向,而是将一缕极淡的灵力注入玉简内部。
眼底深处,一丝微弱的灰色光斑悄然泛起。
窃天体,开启。
在李长生的视界中,密阁的木墙和昏暗的烛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里外,那座属于万界商盟外围驻地的庞大阵法骨架。那是由成千上万根发光的因果线和灵力回路堆砌而成的系统枢纽。
此刻,这具庞大的系统骨架腹部,正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空洞。那是楚休狂强行抽干底层资金池后留下的物理亏空。
“她动手了。”李长生盯着那个空洞,声音没有起伏。
视界中,一道极其阴寒、带着不容置疑特权的蓝色波段,强行切入了商盟驻地的核心阵纹。那是燕琉璃的独立审计金印。
这道蓝光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外围的防御结界,直接在那个暗红色的亏空缺口上方炸开。大片刺眼的暗金色灵光被强行抹在空洞表面。原本代表着财务崩盘的危险红光,在这层金光的掩盖下,迅速转化成平稳、繁荣的绿色代码。
商盟内部的防伪预警机制被触动了。
缺口边缘,十几枚结构极其复杂的警报符文开始剧烈闪烁,它们相互勾连,准备将外围做假账的异常波段发送回内门。
但燕琉璃的速度更快。
蓝色的金印波段化作数十根粗暴的钉子,赶在警报符文成型的前半息,直接钉穿了它们的底层逻辑。预警符文的闪烁戛然而止,被强制盖上了一层“审计合规”的烙印,彻底归于死寂。
虚假繁荣的账目,在商盟的内网中完美闭环。
“内门的眼睛被彻底蒙上了。”李长生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胖子,外面该出点动静了。”
一直贴在墙角擦汗的王富贵立刻直起身。他那张满是肉坑的脸上,刚刚褪去的恐惧瞬间被市井奸商的残忍取代。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枚传音玉符,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粗粝的黑市切口对着玉符快速吩咐。
“告诉长宁街和下水巷的那些泥腿子。就说楚休狂的南区盘口已经被内门查封,他的求援飞剑被上面的人当场打碎。半个时辰内,谁不去盘口把自己的香火本金提出来,商盟明天就会按死账,直接抽干他们抵押的寿元。”
王富贵顿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把那些背了香火贷、快被逼死的疯狗,全给我引过去。”
玉符被捏碎,微弱的传音波段散入黑市的夜风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密阁厚重的地板下方,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嗡嗡声。那是无数散修在绝望与恐慌中奔走、汇聚的嘈杂脚步声,顺着地砖一路蔓延过来。
李长生没有理会脚下的震动,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玉简投射的乱码骨架上。
就在这一刻,代表商盟驻地最高权限的顶端,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咔。”
李长生清晰地看到,一根连接着商盟驻地与内门总部的粗壮银色阵线,从中间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没有受到任何外部攻击,那是系统内部从高维降下的一道绝对指令,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了这根阵线的存在。
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鸣。
红绫的死气顺着棺材缝隙溢出一丝,传达着某种确认的信号。在她的感知里,商盟驻地那层坚不可摧的官方防御结界,能量层级在刚才那一瞬间,出现了断崖式的暴跌。
资金冻结,免职生效。
楚休狂的最后一条退路,被系统合法地绞断了。
与此同时,南区大盘口,商盟据点深处的豪华账房内。
楚休狂死死盯着面前的紫檀木桌。
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七枚高阶传音玉简。这是他过去十年里,用无数香火珠和人命喂出来的内门关系网。只要其中一枚亮起,只要内门稍微拨下一点备用金,他就能把外面的窟窿暂时填上。
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楚休狂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华贵的丝绸长袍紧紧贴在皮肤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血云老祖不会不管我……南区的账他每年要抽走三成,他必须管……”
楚休狂干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抓向第三枚刻着内门标识的玉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面的瞬间。
玉简内部那层温润的流光,急促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暗了下去。原本莹润的玉质,在失去系统能量支撑后,迅速变成了一块布满杂质的死灰色石头。
楚休狂的手指僵在半空。
紧接着,第四枚玉简的光芒熄灭。
然后是第五枚,第六枚。
短短三个呼吸内,桌面上的七枚玉简接连发出轻微的“剥”声,所有的灵光尽数溃散。
“不……不对,阵法出问题了。”
楚休狂一把抓起几枚死灰色的玉简,将体内灵界阶的灵力疯狂灌注进去。但那些玉简就像被焊死的铁块,把他的灵力全部反弹回来。
商盟的通讯网络,在拒绝他的接入。
他猛地扔掉玉简,转身冲向账房后方的密室。那里藏着他名下唯一没有挂在审计辖区内的备用传送阵法,也是直通总部的最后通道。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石门。
密室里没有阵法启动的灵气波动。
一块盖着独立审计金印的法旨虚影,直挺挺地悬在传送阵的正上方。法旨散发出的强悍封锁之力,已经将地面的传送阵石碾压成了细碎的粉末。
一阵极其冰冷、带有燕琉璃标志性语调的系统提示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响起。
“独立审计资金冻结令已签发。免职警告函已送达。所有通讯及传送权限剥夺。”
提示音落下,金印虚影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楚休狂站在满地阵石粉末中,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步也迈不动。
外面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那是因为流言而被逼入绝境的散修们,正在包围据点的大门。而他的内部,那些原本可以轻易调动的资源、人脉、特权,在这一张薄薄的审计法旨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手段,被更高层级的特权轻而易举地抹除了。
楚休狂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肺部干瘪,一口气卡在喉管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拉风箱声。
渐渐地,这种漏风的声音开始变调,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干哑的冷笑。
“当体制剥夺你最后一点价值时,连求救的玉简都会变成哑巴。”
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原本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眼白被密密麻麻的血丝填满,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废弃的玉简,也没有去管外面越来越响的砸门声。他迈开僵硬的双腿,顺着密室角落一条狭窄的石阶,一步步走向了地下库房的最深处。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地下库房里空空荡荡,所有的流动香火珠都已经被抽干。但在库房正中央的一根封灵石柱内,静静地安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盘。
那是高阶自爆阵盘。
一旦激活,其威力足以将整个商盟据点连同外围的半条街区,彻底从外门的地平线上抹平。
死寂的库房深处,楚休狂脸上的肌肉不规则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的铁盘,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了拉所有人殉爆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