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债灵线前端的倒刺挂着一滴粘稠的暗血。血滴砸在烂泥里,溅起一圈黑色的涟漪。
铁靴踩上塌陷的草棚木板。嘎吱一声闷响,本就腐朽的木板断成两截,断茬直挺挺地刺向半空。
阮红绡瑟缩在潮湿的砖墙死角里。她双臂死死箍着胸前那三个粗糙的木盒,肩膀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剧烈发抖。
“交钱。”屠千金停在三步外。他用那把生锈的剥皮尖刀刮了刮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肉屑,厚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夹着劣质烟丝的浓痰,连正眼都没往角落里看。
阮红绡哆嗦着腾出一只手,从脏污的粗布内衣夹层里摸出小半卷发霉的兽皮。她指甲缝里全是常年抠挖矿渣留下的黑泥,递过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屠爷……宽限半日。就半日!”阮红绡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是我爹留下的《弄水诀》残篇,拿去黑市死当,怎么也能抵得上十个香火珠……”
屠千金没接。剥皮尖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阮红绡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咬着牙,把本就破烂的领口往下扯了半寸,露出锁骨上交错的旧鞭痕。“我……我还可以去南街的暗窑挂牌。老张头收人,只要半日,今天的利息一定给您凑齐。”
“啪。”
剥皮尖刀平拍在阮红绡脸上。屠千金手腕一压,把她的头打得重重撞在后方的青石砖上。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不自然的红肿,嘴角崩裂。
“暗窑?去春风楼扫茅厕人家都嫌你身上的下水道馊味太重。”屠千金铁靴上前一步,直接踩在那半卷兽皮上,鞋底用力一碾,“楚管事要的是现钱,填的是内门的窟窿!这破皮子拿去擦屁股老子都嫌硬!”
破旧的兽皮在泥水里被碾成了无法辨认的脏团。
周围的棚户区死一般寂静。
三五步外的一扇破木门后,一个断了胳膊的散修死死捂住身边女童的嘴。女童的眼里倒映着屠千金手腕上那根游动的暗红细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一点气音都不敢发出。另一侧的矮墙下,几个年轻散修低着头,手指抠进墙缝的灰泥里,指甲劈裂渗血也毫无察觉。愤怒像锅炉里烧开的脏水,被沉重的铁盖死死捂着,连蒸汽都透不出来。
上方暗处的废墙阴影里。
王富贵趴在长满青苔的砖石上,浑身厚实的肥肉绷得梆紧。他手里那把包浆的紫檀木算盘被捏得咯吱作响,木架的接缝处甚至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一滴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他层层叠叠的下巴滑落,砸在枯草上。
“主子……”王富贵把声音压在喉咙底,肥大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七十个香火珠而已。我靴底缝着几张不记名的汇票,随便抽一张扔下去……”
他慢慢抬起右手,想要摸向靴筒。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了过来。
李长生的手心没有任何温度,死死按在王富贵的右肩关节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仅仅是纯粹的物理压迫。
王富贵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摸向靴筒的动作被硬生生卡死。
“扔下去之后呢?”李长生视线垂在下方,眼神像一口封冻的枯井,“楚休狂的资金窟窿已经被我们的盲盒套死,他现在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你今天替她平了这笔账,明天屠千金就能找出十个新名目,把她重新逼上死路。”
“可她连买盲盒的钱都是借的高利贷!”王富贵咬破了嘴里的软肉,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是我们抛出的货,给了她能翻身的错觉……”
“所以她是最完美的引线。”李长生缓缓收紧五指,指腹隔着锦缎衣料压迫着王富贵的锁骨,“没有我们,她一样会被商盟的高息榨干寿元。同情救不了任何人,想要颠覆这堵吃人的高墙,就必须有人成为燃烧的柴火。”
下方巷道里,传出尖锐的木材碎裂声。
阮红绡被逼到了死角,眼白里炸开密密麻麻的血丝。她猛地收回手,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弓起脊背。
“我不去暗窑了!我开盲盒!我还有三个纯净货!”
她手脚并用地跪在泥水里,用牙齿咬住最上面那个盲盒的边缘,双手疯了一样去撕扯木缝。指甲盖翻卷崩裂,鲜血抹在粗糙的木纹上。
“吧嗒。”
第一个盒子开了。一丝微弱但毫无杂质的纯净灵气刚刚溢出木盖的缝隙。
“只要开出一缕二等品相……就能去黑市换钱……”阮红绡仰起头,眼底爆发出赌徒临死前的狂热光芒。
一只生锈的铁靴毫不留情地踏了下来。
“咔嚓!”
木盒在铁底和青石板之间被粗暴地踩碎。那一丝刚刚冒头的灵气,瞬间被下水道的腥臭泥水吞没。
阮红绡愣住了。她沾满血和泥的双手还维持着捧盒的姿势,僵在半空。
“接着开啊。”屠千金嘴角咧到耳根,刀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侧的黑皮甲,“让大伙看看你这穷鬼的运气。”
阮红绡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她像感觉不到手上的痛,哆嗦着抓起第二个盒子,大拇指用力一挑。
刚露出一抹微芒。
铁靴再次重重落下。木屑飞溅,一块尖锐的木片直接划破了阮红绡的侧脸,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第三个。
屠千金没等她动手,直接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清脆的骨折声在巷子里回荡。最后一个木盒滚落在烂泥坑里。屠千金走过去,粗壮的腿部发力,鞋跟在那盒子上碾了整整三圈,直到木壳彻底变成和烂泥无法分辨的残渣。
“楚管事说了,现钱。立刻。”屠千金俯下身,阴影笼罩了瘫倒在地的女人,“这些破木头,在他眼里连狗屎都不如。”
半寸之外,一直游移的追债灵线猛地昂起头。
暗红色的细线如同一根长了眼睛的钢针,撕裂空气,精准地扎进阮红绡锁骨下方的心脉边缘。
没有挣扎。
在那三个承载着全部希望的盲盒变成木渣的瞬间,阮红绡体内的某根弦彻底断裂。
灰白色的雾气顺着细线被强行抽离。阮红绡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黑发从发根开始大面积枯黄、变灰。
她没有去抓那根抽吸气运的线。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泥水里那几块混着血的木头渣子。突然,她的喉咙深处滚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这笑声极度压抑,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撕裂了清晨的灰雾,化作一声极度凄厉的尖叫。
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阮红绡的眼角流淌下来。她不顾扎在肉里的细线,张开双臂在泥水里疯狂扒拉着那些木屑,把带泥的碎渣死命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连牙齿崩断了都没有停下。
周围死寂的散修区里,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刚才抠墙缝的年轻散修,指甲终于断在砖缝里,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限的阴燃火光。无数双隐藏在草席后、门缝里的眼睛,都在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中发生着质变。
这股火光,只差一阵风。
“晦气。”
屠千金看着在泥地里打滚的疯女人,嫌恶地扯回追债灵线。这女人神智崩溃,抽出来的气运都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死气。
他随手把凝结出的两粒劣质香火珠揣进怀里,用刀背敲了敲旁边的石壁。“这片搜干净了,去下一条街!日落前填不满账本,你们都得进刑堂的油锅!”
二十几个黑甲死士踩着满地泥泞离去。
废墙上。
李长生终于松开了手。
王富贵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屁股跌坐在杂草里,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下方还在把烂泥往嘴里塞的阮红绡,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终于被一层彻底的冰冷覆盖。
“主子,我明白了。”王富贵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算盘塞进储物袋深处。
“去吧。”李长生站直身体,晨风掠过他苍白的下颌,“把这把火烧透。传话给暗网,楚休狂底金耗尽,正拿散修填窟窿准备跑路。明天天亮前,我要商盟外围所有盘口,连一颗碎晶都取不出来。”
“是。”王富贵从地上爬起,肥胖的身躯动作变得极其利索。他在墙头一翻,像一只融进黑水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暗市的情报网络。
巷底,阮红绡凄厉的嘶吼还在回荡。
长街尽头,屠千金走在队伍最后。他放慢脚步,右手探入怀里,掂量着腰间沉甸甸的钱袋。袋子里那些带血的香火珠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单独存放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隐秘小布包,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贪婪的冷笑。
楚休狂的窟窿那么大,他屠千金替人卖命,从里面顺走一块带有高阶暗记的肥肉准备自己的后路,不过分吧?他转过头,看向商盟富丽堂皇的账房方向,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