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灌进废墟,将刺鼻的血腥味吹得满街都是。
李长生停在烂泥潭前。鞋底碾过碎石的沉闷响声,在死寂中戛然而止。
他垂下眼帘,看着脚边蜷缩成一团的女剑仙。苏清颜右半边脸已经被黑色的网状纹路完全占据,那纹路像活物一般,正顺着脖颈飞快地啃噬她的剑骨。她每一次往肺里吸气,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嘶拉声。黑血顺着她咬烂的下唇滴进脏水里,冒出细微的白烟。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松开了一直捏紧的右手。
那团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纯净本源,在重力的牵引下,啪地一声掉进了苏清颜面前两寸的烂泥里。
泥水溅上了纯净的蓝光,却没有掩盖那股对高阶修士而言致命的异香。
苏清颜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的视线瞬间死死黏在那团蓝光上,涣散的瞳孔里不受控制地涌出病态的狂热。她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抓,但刚抬起一寸,就被一只粗布布鞋踩住了手背。
李长生脚尖微微发力,将她的手指重新踩回泥里。
他空出的左手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随意地抖开,丢在苏清颜沾满污泥的侧脸上。
“《最高级别庇护契约》。”
李长生看着那张滑落在水里的契约,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从今往后,你就是商盟黑市的独家武力庇护者。第一,无条件服从商盟调遣,替我扫平一切明暗阻碍。第二,随时配合我的账房,在宗门刑堂和内务院面前做全套伪证。”
他将鞋底从她手背上挪开,脚尖轻轻点了点羊皮卷右下角画押的空白处。
“签了它,这团本源归你。后续压制你剑骨暗伤的消耗,我全包。”
苏清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沾满泥水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崩断,污血混进泥里。她想喊出名门的规矩,想搬出云渺仙宗的法度,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那团蓝光散发的纯净气息,正一点点抽干她骨头缝里所有的反抗力气。
不远处,贺兰锋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在泥坑里。他的气海穴完全塌陷,鲜血正顺着他的口鼻不断往外涌。听到李长生的话,这个被废掉修为的死士统领疯了一样扒着烂泥,试图朝苏清颜的方向爬。
“师姐……不……不能签……”贺兰锋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块的血,干瘪的脸上满是惊恐,“那是给魔修做狗……你是剑仙……你宁死也不能……”
李长生没有看贺兰锋,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苏清颜颤抖的脊背上。
就在苏清颜艰难地曲起手指,准备去碰那张契约时。
李长生的脚尖再次将那张羊皮卷踢远了半尺。
“光签个字,分量不够。”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你的骨头太傲,我不放心。既然要当我的保护伞,总得有点诚意。”
他抬起手,指了指三丈外还在泥里挣扎的贺兰锋。
“去,捡起你的剑,把他右手挑了。用你同门的血洗一洗剑,它才能配得上保护我的生意。”
这句话一出,废墟上空连风都停了。
苏清颜猛地僵住,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被污染纹路挤压得充血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几乎要将李长生生吞活剥的恨意。
“你……做梦……”她咬着牙,字字泣血。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提起右脚,鞋底悬在泥水里那团纯净本源的正上方。只要他一脚踩下去,这世上唯一能救她命的物质就会彻底融进脏水里,变成一滩无用的烂泥。
“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看你的剑骨,好像撑不过半炷香了。”
疼痛如同千万把生锈的锯子,同时切割着苏清颜的经脉。骨骼摩擦的刺耳声从她体内传出。她很清楚,李长生不是在开玩笑,这个敢用纯净本源当盾牌硬扛剑阵的疯子,绝对干得出碾碎这团救命药的事。
活下去的本能,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彻底撕碎了她引以为傲的道心。
苏清颜的呼吸越发粗重。她用沾满泥血的双手撑在地上,膝盖拖在脏水里,一点一点向自己的佩剑爬去。
“师姐?”
贺兰锋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小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身影,像一条断脊的狗一样在泥里爬行。他忘记了吐血,连呼吸都停滞了。
苏清颜的手指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剑身离开泥水,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
她摇晃着站起身,拖着剑,一步步走向贺兰锋。每走一步,她脸上的肌肉就因屈辱和剧痛抽搐一次。
“师姐,你疯了?你看看你在干什么!”贺兰锋彻底慌了,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抠着地砖,试图往后缩。但气海被废的他,连一个凡人都不如。
苏清颜走到贺兰锋面前。
她低着头,披散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她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烂泥上划出一道弯曲的深沟。
“清颜师姐!你醒醒!我是贺兰锋啊!为了正道,死有什么可怕的!你不能向异端低头!”贺兰锋撕心裂肺地吼叫着,绝望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清颜的脸上,企图唤醒她最后一丝良知。
苏清颜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泥污,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
很轻的一声呢喃,在风中散开。
下一瞬,寒光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大筋的沉闷声响起。
“啊——!”
贺兰锋发出半声惨叫,随即便被梗在喉间的血水呛住。他的右手手腕处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手筋被彻底挑断,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坑。
比肉体痛苦更致命的,是信仰的彻底崩塌。
贺兰锋眼底那束狂热的光,在手筋断裂的瞬间,彻底熄灭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废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手握滴血长剑、浑身发抖的同门师姐。
他没有再喊痛,也没有再怒骂。他只是像一具被抽去所有灵魂的皮囊,直挺挺地瘫在血水里,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他一直奉为圭臬的名门法度,他愿意用命去维护的清白神明,在这个底层凡人的几块资源面前,贱得连条狗都不如。
当啷。
苏清颜松开手,长剑跌进泥里。
随着这一剑落下,她心里那座名为正义的高塔轰然倒塌。失去了信仰的支撑,肉体的渴望彻底占据了高地。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四肢着地扑回刚才的泥潭。
她根本顾不上上面沾染的恶臭,双手死死捧起那团纯净本源,将脸埋在里面,疯狂地吸食起来。纯净的蓝光随着她的吞咽,飞快地钻进她的口鼻,压制着那些肆虐的黑色纹路。
伴随着满足的喉音,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外门第一剑仙,彻底死在了这片黑市的废墟里。此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资本勒住咽喉、靠主子施舍度日的瘾君子。
吸食完毕后,苏清颜颤抖着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摸到那张被踢远的羊皮卷。
她将血手印,重重地按在了右下角的空白处。
契约生效。
淡淡的灵光闪过,这道法理枷锁彻底将她锁死在李长生的战车上。
废墟后方的阴影里。
王富贵把那本包浆的账本死死压在胸口,算珠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躲在碎石堆后,屏住呼吸,目睹了全程。
他亲眼看着那个高维的剑仙被逼着挑断了忠犬的手筋,看着她在烂泥里狼吞虎咽,看着那张卖身契被盖上血印。
冷汗浸透了王富贵的后背,但他眼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头皮发麻的狂热。
他狠狠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不可亵渎的神明。只要垄断了生存的资源,再高傲的脊梁也能被一寸寸踩断。跟着这个叫李长生的男人,他不仅能活,还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挨个踩进泥里。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李长生弯腰捡起那张沾了血和泥的庇护契约,随意地折了两下,塞进袖子里。
危机解除,外门官方的武力封锁在这份契约面前,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李长生转过头,看向躲在阴影里的王富贵,眼神依旧平静。
“还愣着干什么。”
他迈步走向废墟外,声音融进冰冷的夜风里。
“拿着这份契约去外门暗市。告诉楚休狂的外围渠道商,现在,这把官方的利剑归我们了。”
李长生抬眼看向远处楚休狂所在的高楼方向,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武力清场完毕。
接下来,该看看那个胖管事的流动资金盘,在他的盲盒倾销面前,到底能撑过几个呼吸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外门黑市的终极商战做空风暴,在夜色中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