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光没有任何温度。

这股光芒像倒灌的血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外门刑堂主殿。半空中的天道玉简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载体,倒像是一头被惹怒的凶兽,正将冰冷、死板的惩戒意志,反向死死钉在公羊策的眉心。

玉简表面那层剥落的暗红乱码开始交织、拉长。紧接着,光影在半空中强行聚拢,凝结成一面浑浊的巨大水镜。

水镜里没有死刑宣判的庄严,只有昏暗的偏殿烛火。

画面中,楚休狂那张肥厚的脸挤满讨好的笑。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暗色锦袋,随手一抛,锦袋落在紫檀木桌上,袋口散开,滚出十几颗晶莹剔透的香火珠。

“公羊执事,黑市这摊烂泥,总得有人去扫。那个叫李长生的杂役,是个绝佳的替死鬼。沾着黑市毒盲盒气息的物证,我已经让陈玄鹤备好了。”画面里的楚休狂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盖不住的市侩与黏腻。

画面里的公羊策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微微一抬,干枯的手指按在锦袋上,慢慢将那些香火珠拢进袖中。

“懂规矩就好。彻查令明早下达,先把人锁进死牢,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到台前。”

现实的大殿里,这段影像连同那毫不避讳的交易声,被玉简的阵纹放大了数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脸上。

这是天道法器直接提取、倒戈播放的记忆,没有任何人为伪造的可能。

铁寒州站在堂侧,背脊的线条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画面。那张紫檀木桌,那个铜质烛台,还有公羊策身上穿的那件暗金云纹袍。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彻查令下达的前夜。当晚,恩师还在大殿里对他们训话,告诫他们刑堂法度,不容沙子。

铁寒州搭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顺着他刚硬的下颌滴落,砸在地砖上。

先判后杀,绝不徇私。这是公羊策亲自立下的铁律。

现在,这块他引以为傲的绝对法度牌匾,那个将规矩刻在他骨子里的师尊光环,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不可逆的脆响。连带着他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妖言惑众!这是异端幻术!”

公羊策的脸皮剧烈抽搐,干瘪的嘴唇挤出变调的尖叫。

他慌了。这不仅是名声扫地,天道法器锁定下的抗法罪名,是会直接反噬修为的。

眼看周围差役的眼神开始躲闪,公羊策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住三尺外站立的苏清颜。

一道极其细微的传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与急切,顺着灵气钻入苏清颜的耳道:

“苏剑仙!外门黑市以后五成利润归你!出剑!替我斩了这施展幻术的杂役,断了这妖物阵法!事后我自有办法抹平!”

苏清颜冷冷地站在碎石中。

她体内那股被玉简微震刺激到的剑骨暗伤,还在经脉深处啃食着她的血肉。这种生理上的折磨,已经让她处于爆发的边缘。

而公羊策这句传音,就像是在这锅沸水里倒进了一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

苏清颜连眼皮都没眨。

她极度恶心这种将规矩当做交易筹码的做派。更何况,向来高高在上的剑仙,最不缺的就是硬骨头。

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回应。

苏清颜只是冷哼了一声,原本握住白玉剑柄的五指,微微一松。

喀。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被拔出半寸的长剑,严丝合缝地退回了纯白的剑鞘里。

她收剑了。

不仅收剑,她还往后退了半步,将原本被挡在身后的李长生,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公羊策面前。

这退后的半步,彻底切断了公羊策最后的退路。

公羊策看着那把入鞘的白玉剑,眼底的恐慌彻底转变为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规矩走不通,交易被拒绝,连玉简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那就一起死!”

公羊策脸上的青筋犹如蚯蚓般凸起,凡尘阶巅峰的狂暴灵压,在这一瞬间被他压榨到了极限。

他没有逃。在天道誓言覆盖的刑堂主殿,根本逃不掉。

他双手握住那把暗青色的量天尺,将气海内所有的灵气全数灌入尺身。原本被冰霜封冻的雷霆阵纹再次亮起,带着摧枯拉朽的锐啸,直直砸向半空中的玉简,余波将地上的李长生完全笼罩。

他不顾一切地企图强行摧毁这个正在定罪的阵法中枢。

狂风掀起李长生破烂的囚衣。

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脖颈上的重枷死死卡着喉骨。双耳的嗡鸣还在继续,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看着如疯狗般扑来的公羊策,李长生没有躲,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调动身体里仅存的本源去对抗这股威压。

相反,他艰难地靠着石柱,彻底撤去了体表最后一丝用来缓冲压力的护体灵气。

他甚至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任由狂暴的风刃在自己身上割开几道新口子。

他在那排暗红色的乱码视野里,看得很清楚。这串他刚刚用性命拼接完成的代码,其核心逻辑已经改变。

李长生现在,就是一个被剥夺感官、戴着重枷、手无寸铁且毫无防卫能力的凡人。

公羊策那拼尽全力的狂暴一击,精准无比地踩进了这个刚刚重组完成的“抗法防卫”锁定机制里。

当量天尺卷起的雷光距离玉简还有三尺时。

半空中的暗红血光突然一顿。

紧接着,没有任何繁琐的审判宣读,也没有法度符文的凝聚。

一道大如合抱之木的法度雷罚,凭空在穹顶成型,无视了量天尺上的任何防御阵纹,笔直地砸了下来。

那是天道玉简将公羊策判定为抗法暴徒后,降下的降维抹杀。

粗壮的雷柱砸碎木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刺眼的雷光瞬间吞没了公羊策枯瘦的身躯。那光芒太烈,将他扭曲惨白的脸照得如鬼魅般狰狞。

暗青色的量天尺在接触雷光的瞬间,寸寸崩断,化作一地废铁。

“啊——”

一声变调的凄厉惨叫从雷光中心撕裂开来。

雷罚没有任何怜悯地贯穿了他的头顶,顺着经脉,一路势如破竹地扎进气海。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破裂声中,公羊策积攒了数十年的凡尘阶巅峰修为,像一个被粗暴踩爆的沙袋,瞬间四分五裂。狂暴的灵气顺着他的七窍、毛孔疯狂外泄,卷起一圈浑浊的气浪。

雷光只持续了短短两息。

当刺眼的光芒散去。

那个高坐在太师椅上,执掌外门刑堂三十年、将无数散修踩在脚底的铁面酷吏,像一条被抽干了脊髓的死狗,直挺挺地瘫软在满地碎石中。

他浑身焦黑,四肢抽搐,嘴角吐出带着黑色肉沫的血泡,再也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气海崩碎,沦为废人。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执法差役们握着铁棍的手在发抖,旁听席上的散修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见过,天道法器会当庭废掉它的执掌者。

李长生靠在石柱上,冷眼看着这一幕。那双依然流着血泪的眼睛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看待一堆代码报错后的麻木。

就在这份压抑到极点的死寂中。

堂侧的废墟边缘,温疏影突然动了。

她呆呆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公羊策,那双向来刻板冰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崩塌的神像。

“嗬……嗬嗬……”

她的喉咙深处,慢慢挤出两声极其古怪的摩擦音。

紧接着,在一众惊恐的目光中,温疏影跪倒在满是血迹的地砖上,嘴角猛地向上咧开,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歇斯底里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