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背屠刀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风压直劈下来。
王富贵根本躲不开。在这不足两尺的逼仄夹角里,凡人的速度在修仙者眼里慢得像陷入了泥沼。他没有抬手去挡刀锋,而是猛地弓起后背,双臂死死抱住胸口,把那卷贴身藏着假账玉简的兽皮往心窝深处死压。
“噗嗤。”
生锈的厚重刀刃砍开他后背的麻衣,剁进左肩胛骨,发出刺耳的骨肉摩擦声。巨大的劈砍冲力把王富贵连人带刀砸进地面的泥水洼里。
就在他胸口重重砸在地砖上的瞬间,贴身包裹着假账玉简的那层废弃阵壳受力碎裂。一股微弱的防窥探阵法灵力被触发,气浪向外猛地一推,勉强把压在肩骨上的屠刀崩开了半寸。
正是这半寸的偏差,让刀锋没有直接切断他的脊柱。
“咳……”王富贵像只被踩扁的蛤蟆,脸颊紧紧贴着污水,嘴里呕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随着呼吸漏风的抽气声。
散修冷笑一声,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屠刀,抬起脚准备踩断这个凡人的脖子。
“当。”
一根细长的铁骨折扇从侧面伸出,精准地敲在屠刀的刀背上,把散修的动作强行压了下去。
陈玄鹤踩着避尘步,从人群让开的缝隙里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他左手平托着一面黄铜探灵罗盘,罗盘上的磁针正发出细微的嗡鸣,针尖死死指着王富贵身侧的泥浆。那里,一点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幽蓝波段,正顺着王富贵的裤腿往下滴落。
这是楚休狂特制的追踪引路粉。
“楚管事交代过,要见活账本。人要是被你这蠢货跺碎了,那些烂账谁去对?”陈玄鹤瞥了散修一眼,扇骨随手一合。
散修讪讪地退开半步,但握刀的手依然攥得很紧。
陈玄鹤蹲下身,视线扫过王富贵死死护住胸口的双臂,眼底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能在外门这张大网里,凭几包爆炎符和暗道爬到这一步,你算个罕见的人才。”他用扇骨挑起王富贵沾满泥浆的下巴,“把胸口那卷东西掏出来交给我,我做主给你个痛快,省得进刑堂受搜魂的零碎罪。如何?”
王富贵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没说话,只是把胸口抱得更紧了。
陈玄鹤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敬酒不吃。剁了他两只手,把账本挖出来。”
两名散修立刻狞笑着跨步上前,手中的短刀直奔王富贵的手腕。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
一直跌坐在王富贵身后的柳若曦,忽然动了。
从始至终,这位平时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念叨半天的柔弱医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没有向隔着光幕冷眼旁观的贺兰锋求一句饶。退路已经全死,她看着王富贵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眼底最后的一丝怯懦像被这满地的污水彻底淹没了。
她非常安静地拔下了发髻上那根被打磨过的尖锐木簪。
她左腕上原本缠着的旧布条早已散开,露出了之前为了掩护李长生而割开过的恐怖伤疤。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柳若曦将木簪的尖端对准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静脉,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狠狠划了下去。
“哧。”
皮肉再次被粗暴撕裂。
这一次,涌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伴随着她主动放弃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她体内那原本被死死压抑的药灵体本源,犹如决堤的洪流般顺着血管强行冲刷而出。
伤口处喷涌出一种异常诡异的浅绿色血雾。
紧接着,一股浓郁、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药香,像被打翻的烈酒,瞬间在狭窄的死胡同里爆发开来。
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物理冲击,但这种极致的纯净,对这群常年吸食有毒香火和驳杂灵气的底层修仙者来说,无异于直接往他们眼里泼了一盆强酸。
距离最近的陈玄鹤首当其冲。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绿色的血雾是什么,手中的探灵罗盘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锐爆响,剧烈旋转的磁针直接崩断,深深扎进了黄铜盘面上。
“什么东西?!”陈玄鹤惨叫一声,连退数步。他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瞬间涌出混着血丝的眼泪。那股药香顺着他的呼吸钻进肺腑,强行冲刷着他体内浑浊的灵力,竟让他的经脉产生了严重的扭曲痉挛。
举着短刀的散修更是不堪,直接丢下武器,捂着脸在泥水里疯狂打滚。他们赖以生存的护体罡气在这股纯净气息的浸染下,像遇到沸水的残雪般迅速溶解。
整个死胡同瞬间陷入了一片盲人摸象的混乱。
甚至连站在十步之外、隔着厚重防御阵法的贺兰锋也未能幸免。
那遮天蔽日的药气迷雾无孔不入地贴上了执法队的阵法光幕。底层逻辑中天然的排异反应,让光幕的阵纹发出了刺耳的呲啦声。只用了两息时间,那道号称能挡住归墟阶全力一击的防御墙,竟硬生生被这股纯净本源腐蚀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缺口。
贺兰锋脚下引以为傲的避尘咒光芒瞬间熄灭,他闷哼一声,被迫后退了半步,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走!”
王富贵左眼完全被泥血糊死,但他常年混迹底层的求生本能还在。
趁着所有人被纯净药气致盲、灵力陷入短暂瘫痪的这几秒空档,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柳若曦那只还在不断渗出绿色本源的手腕。两人连滚带爬,像两条濒死的野狗,从光幕被溶解的缺口处险之又险地滚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干道边缘散发着腐臭的排污暗渠。
下水道里没有光。
没过膝盖的毒水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排泄物,冷得刺骨。
王富贵靠在长满滑腻青苔的管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抽气,胸腔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恐怖杂音。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身旁。柳若曦靠在墙上,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死灰。过度透支生命本源的代价是不可逆的,她此刻气若游丝,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左腕处的绿血终于停滞,转为枯败的灰黑色。
头顶的青石板上,已经传来了陈玄鹤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纯净迷雾的压制只是暂时的,引路粉的波段还在他身上。
王富贵咬碎了后槽牙。他哆嗦着空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从怀里的布袋底部,掏出了一大把灰黑色的粉末。
那是之前从废矿区收缴来的极乐幻香废渣。
这东西含有猛烈的毒性与麻醉效果,味道更是腥臭得能让人当场呕吐。
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将一把废渣死死按在了柳若曦手腕的伤口上。昏迷边缘的柳若曦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紧接着,王富贵反手将剩下的废渣,全部糊进了自己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里。
“唔——”
钻心的痛楚夹杂着强烈的腐蚀感,瞬间顺着脊柱冲进脑海。王富贵疼得五官彻底扭曲,手指死死抠着砖缝里的青苔,指甲齐根断裂。
但这股恶臭与废渣中特有的麻醉属性,犹如最暴烈的污泥,将两人身上残存的纯净药气和引路粉的追踪波段,完完全全地腌臜掩盖了下去。
陈玄鹤的探灵罗盘,彻底成了废铁。
王富贵将那卷裹着假账玉简的兽皮重新塞紧贴着心口的亵衣里。他咽下嘴里的血沫,布满血丝的独眼在黑暗中透着恶狼般的狠戾,声音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只要活下去……属于我们的账,一笔也不会少算!”
同一时间。
距离外门集市极为遥远的云渺仙宗内门深处。
高耸入云的白玉阁楼内,原本安静流转的灵气,忽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坐在蒲团上的云清月缓缓停下了手中拨弄念珠的动作。
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雕花的窗棂,直直望向了外门罪渊边缘那片永远被雾霾笼罩的污浊地带。
外门的结界层层叠叠,足以隔绝绝大多数的感知。但刚才那一瞬间,一股细微、却纯净到了极点的活体药香,像是在深海中突然亮起的火光,毫不讲理地穿透了底层浑浊的香火雾霾,直接扫过了她的鼻尖。
那不是死物炼制的丹药,而是鲜活的、燃烧着的顶级容器本源。
云清月那双常年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眼眸,在这寂静的深空中缓缓睁开。
没有一丝悲悯,只有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无尽的贪婪。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看到绝佳祭品时的痴迷。
恶臭的下水道里,王富贵还在毒水中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喘息着。
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场为了求生而引发的纯净爆发,已经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修仙界最高层的禁忌监控网。比陈玄鹤和散修恐怖千百倍的凝视,已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死死锁定了他身边那个陷入昏迷的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