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引路粉的微光在石板缝隙间泛着惨白的波段。
“杀进去!主心骨被刑堂带走了!账房的脑袋值五千香火!”
粗糙的嘶吼声夹杂着利刃出鞘的摩擦音,从四面八方向暗巷挤压。失去了李长生的灵压震慑,楚休狂暗中抛出的天价悬赏令,配合着地面那缕专属的追踪波段,瞬间点燃了外围散修眼底的贪婪。
黑市总控室内,烛火被门外法术震出的风压扯得忽明忽暗。
王富贵没有回头看那扇即将碎裂的厚木门。他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快出残影,将桌上的密账玉简和核心资金化整为零。他看都没看那些占地方的下品灵石,而是死死攥住几只不起眼的灰布储物袋。
最核心的那枚金铜钱残角,以及刻着商盟资金空洞的假账玉简,被他用兽皮死死裹了两层,直接塞进贴身的亵衣里,紧贴着胸膛。
“掌柜……”
柳若曦站在密道口。她背着沉重的药篓,左手手腕上还缠着之前割腕放血留下的渗血旧布条。她的脸白得像纸,但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求救的声音。
“走。”王富贵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引火符,反手拍在总控室的废弃灵木阵眼上。
密道狭窄湿滑,直通外门集市边缘的排污管网。
两人刚钻进散发着腐臭的下水道,头顶的地砖便被狂暴的灵力猛地砸穿。三四个眼冒绿光的散修顺着裂口跳了下来,脚下的泥水溅起半人高。
“在那儿!宰了那个凡人!”
王富贵咬碎后槽牙,反手将一枚低阶灵石狠狠砸在墙壁凸起的一块废弃阵纹上。这是他们为了防备突袭提前布下的劣质爆炎阵。
暗红色的火焰在狭窄的管道内瞬间膨胀。冲在最前面的散修护体罡气当场碎裂,惨叫着被气浪掀翻在毒水里。
但阵法引爆的反震力,同样没有放过王富贵这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沉重的气浪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王富贵猛地往前栽倒,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整个人在长满苔藓的石砖上滚出去两丈远。
他拼命想爬起来,肺里却像拉风箱一样漏气,每抽一口气都带着喉管里浓重的血沫响声。
柳若曦立刻跪在他身边。她脸色木然,手却很稳地拔下腰间水壶的塞子。同时低下头,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破了右手完好的食指。
她用力挤压指肚,一滴微弱但纯净的药灵血气被强行逼出,落入水中。
她将壶嘴抵住王富贵的牙关,把大半壶水混着血气强行灌了下去。
温润的药气在食道中化开,强行压住了王富贵濒临崩溃的心脉。
“我还能喘气……”王富贵死死抓住柳若曦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眼底透着赌徒般的狠戾,“前面是主干道,只要穿过去,到了执法队的安全区……”
此时,暗巷外围的檐角上。
陈玄鹤背着手,冷眼俯瞰下方如蝗虫般涌入黑市的散修。
“执事,那两个管事的钻了排污道,咱们不封死出口吗?”一名执法小吏攥着刚从黑市废墟里翻出来的两枚盲盒残渣,谄媚地凑上前。
陈玄鹤瞥了一眼那小吏袖口里沾着的油水,没有出声斥责。楚休狂的死命令是拿到账本,但他手底下这些差役也需要油水喂养。
“急什么。”陈玄鹤从袖口摸出一面探灵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像抽风一样乱转,但在这种灵气混杂的波段里,楚休狂特制的引路粉却像夜里的火光一样清晰。
“几个散修的烂命填在前面,正好替咱们探探那小子有没有留后手。”陈玄鹤指了指满地的废药渣,“把沿途这些带灵气的东西都收干净,别落给别人。”
搜刮的动作让外围原本严密的官方封锁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阵型缺口。差役们为了抢夺地上遗留的劣质资源互相推搡,注意力全在脚下。
王富贵和柳若曦正是借着这种因贪腐导致的微弱间隙,在散修的追杀中连滚带爬,生生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重重摔在集市的主干道边缘。
干道尽头,夜风冷厉。
王富贵大口喘着粗气,刚一抬头,胸口便像被塞了一把冰雪。
退路的前方,已经被数十名持刀的散修彻底堵死。而身后,引路粉的波段光芒正如附骨之疽般迅速逼近。
前有豺狼,后有猛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堵中,王富贵充血的视野里,闯入了一抹极其扎眼的纯白。
干道左侧的安全区边缘,一队穿着云渺仙宗内门执法锦袍的修士正缓步巡逻至此。为首的男子容貌冷峻,脚下的避尘咒泛着微光,将地面的泥水精准地排斥在三尺之外,纤尘不染。
内门执法队,贺兰锋。
王富贵浑身一震,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他推开柳若曦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抹纯白。
他在距离贺兰锋三步之外的泥水里重重跪倒。
“贺兰师兄!执法队!”
王富贵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哆嗦着解开绳口。幽蓝色的香火珠哗啦啦地滚落出来,在脏污的石板上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小山。
“商盟外围黑市遇袭!散修违规劫掠,破坏坊市治安!”王富贵将头狠狠磕在泥水里,声音嘶哑,“这些是黑市补交的罚金!求仙宗法度护佑,求您出手驱逐……”
他额头磕出沉闷的回响。他试图用商人的逻辑乞求生存,以为交出足够的利益就能买到名门正派的规则庇护。
贺兰锋停下脚步。
他低垂眼眸,视线扫过泥水里卑微如蝼蚁的王富贵,扫过他身后浑身血污的柳若曦,最后落在那堆香火珠上。
“师兄,这笔数目不小。”旁边一名随行弟子看着泥水里的香火珠,忍不住低声提醒。
“我云渺仙宗的法度,是用这种裹着烂泥的钱铸成的吗?”贺兰锋眉头微皱,避尘咒的光芒亮了几分,仿佛那些珠子沾了他的眼都是一种污染。
铮。
一声极细微的剑鸣。
没人看清贺兰锋拔剑的动作,一道凝练的冰冷剑气已经贴着地面横切而过。
“砰。”
那堆价值连城的买命香火珠,连同那个粗糙的布袋,在剑气碾压下瞬间爆裂。幽蓝色的晶体直接被绞成了最细密的粉末,混入脏污的泥水里,化为一滩废渣。
王富贵僵在原地。他伸出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态,手背被外泄的剑气刮出几道血口,皮肉翻卷。
“贺兰师兄……”
“仙宗的规矩,只护那些身上干干净净的人。”贺兰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带着绝对的阶级傲慢,“你们这些扎根在罪渊上的耗材,死在阴沟里,便是净化。”
贺兰锋名为维护集市秩序,实则比谁都清楚这些散修背后的推手是谁。但他更乐于顺水推舟,借这群亡命徒的不干净屠刀,完成对异端黑市的物理抹杀,连自己的一片衣角都不用弄脏。
“关阵。”
贺兰锋负手而立,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随行的执法弟子立刻抛出阵旗。
伴随着沉闷的机括咬合声,通往安全区的最后一道防御阵法严丝合缝地闭锁。厚重的灵力光幕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彻底切断了王富贵和柳若曦的退路。
贺兰锋就这么站在光幕的另一侧。脚下是被碾成粉末的买命钱,身前,是已经将干道完全封死的散修。
柳若曦站在王富贵身后,看着光幕闭合。她没有发出一声哀求,只是默默攥紧了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左腕。
“宰了他们!”
散修的狂吼声撕裂了夜风。一把砍卷了刃的厚背屠刀劈开夜色,贪婪的寒光,已经真真切切地映亮了王富贵满是血污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