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的阵纹刚亮起一半,发出低沉的蜂鸣。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在了即将闭合的光幕边缘。
这是楚休狂安插在队伍里的心腹。他那条小臂刚被玄铁剑脊拍裂,此刻正无力地耷拉在身侧。他单手死死扒着阵纹边缘,被阵法反噬的微光烫得皮肉冒烟,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砸,却还是咬着牙强行挤进半个身子,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他不得不来。楚休狂下了死命令,要是让这小子全须全尾地进了刑堂,他们这些外围管事的烂账就全得被捅出来。
“铁执事,留步。”心腹声音发颤,从怀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布袋,用仅剩的手往前递了递。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泛着幽光的香火珠。“楚管事说,罪渊至刑堂的路途艰险,这小子本就受了重枷极刑。若是半道上……身子虚没熬过去,也是天命。商盟那边,绝不会让刑堂难做。”
这是明晃晃的买命钱,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半路抹杀暗示。
李长生拖着锁灵重枷,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仿佛被买卖性命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铁寒州停下脚步。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心腹,像看着一块没有温度的死肉。
铮。
没有人看清他拔剑的动作。玄铁重剑的剑刃已经贴着心腹的鼻尖横切而过,带起一缕被削落的油腻头发。
“我说了,我刑堂的规矩,人活着进去,就得活着升堂。”铁寒州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带着归墟阶修士不容抗拒的威压,“再敢把商盟那套烂泥糊到我眼前,我连你的脑袋一起砍了。”
剑气猛地一震。
心腹如遭重锤,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在烂泥里滚出十几步远,捂着胸口狂吐酸水。
通道的光幕轰然闭合,将外面的毒雾和人影彻底隔绝。
隔着那层浑浊的光幕,谁也没有注意到,心腹跌退的瞬间,他袖口里被剑气震碎的一个小纸包,漏出了一撮极细的银灰色粉末。那是楚休狂特制的追踪引路粉,无声地落在通道边缘的石板缝隙里,散发出只有特定法器才能捕捉到的微弱波段,为后方那些饥肠辘辘的恶狼指明了方向。
通道内光线骤暗,两侧粗糙的石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后,环境变得极度压抑,只剩下粗重的铁链拖拽在石板上发出的刺耳钝响。
李长生走在队伍最前面。千斤重的锁灵重枷死死扣在他的琵琶骨上,每往前迈出一步,枷锁内侧的金属倒刺就往皮肉里碾深一分。灵力被重枷的阵纹彻底封死,他只能靠纯粹的肉身力量拖着这具刑具。
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幽暗的长廊里回荡。
温疏影踩着避尘咒,跟在侧后方。她盯着李长生被血水浸透的脊背,心头的无名火越来越旺。
她讨厌这种顺从。
一个敢在罪渊里搞出提纯动静的人,被抓时连半句求饶和反抗都没有。这种过分的死寂,让她的“惩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失去了应有的掌控感。
“你在装什么死?”温疏影突然快走两步,逼近李长生。
她手腕一翻,那柄玉质的天道刻刀猛地向前一递。刀锋没有刺入李长生的皮肉,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刮在锁灵重枷的玄铁表面上。
刺啦——!
尖锐的摩擦声瞬间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物理噪音。天道刻刀上附着的刑堂铭文,在与重枷摩擦的瞬间,爆发出一股针对神识的高频震荡。
李长生的身体猛地一晃,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在粗糙的石板上。他强撑着大腿肌肉,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声音就像无数把生锈的锯条,顺着耳朵直接扎进脑海,疯狂切割着他的识海。
温疏影的刀锋没停,反而更加用力地在重枷上划动,带起一串细密的火星。
“疼吗?疼就对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虐欲,“不管你这层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底牌,戴上了这副枷锁,进了这死胡同,你就只配像条狗一样喘气。我会用这把刀,一点点把你引以为傲的秘密剜出来,看看里头到底塞了多少烂泥。”
刺耳的法则钝音一刻不停。刑堂的几个小吏都痛苦地皱起五官,偏过头去。连铁寒州都微微皱了皱眉,但按规矩,司律有权对重犯进行精神施压,这属于合规的刑讯前置手段,他便犹如一根木头般冷眼旁观。
李长生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颊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因为极致的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仿佛已经被这种规则层面的精神凌迟彻底压垮,只能被动承受。
但在那无人能看到的阴影里,他半阖的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或屈辱。
只有一片极度冷静的死寂。
眼底,细碎的血色乱码正在飞速流转,与玄铁表面弹出的火星融为一体。
温疏影以为自己是在用刻刀进行严密的精神监视与施压,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她根本不知道,这种足以掩盖一切神识波动的法则噪音,对李长生来说,简直是一层完美的波段掩护。
借着识海被切割的剧痛,李长生的视线隐蔽地扫过通道两侧的石壁。在乱码视界中,那些看似死寂的青苔下,一条条代表着刑堂底层阵纹的灵力回路正在发光。
封锁阵、隔音阵、抽灵网……
他拖着铁链的每一步,都在配合自己的呼吸节奏,将每一个阵眼的坐标、能量流向和法则漏洞死死刻在脑海里。这是日后反击、甚至颠覆这座刑堂的信息基石。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黑石拱门,这是押解通道的第一道物理封锁卡口。
“停。”铁寒州冷硬的声音响起。
小吏们立刻拽紧铁链,强行拉停了李长生。
“过卡,验枷。”
铁寒州大步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铁塔,挡住了微弱的光线。他伸出带着粗茧的大手,直接抓住了李长生脖颈后的枷锁机括,凑近了仔细检查阵纹是否松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了半尺之内。
随着铁寒州的弯腰,他腰间那柄杀气腾腾的玄铁重剑,剑柄恰好垂在李长生的手肘侧面。
温疏影站在一步之外,依旧用刻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刮擦着重枷边缘,尖锐的噪音在狭窄的拱门下回荡,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长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只用虚弱的喘息来回应那重若千钧的压迫感。
同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丝细如发丝的血色乱码,被他强行从体内剥离。这股微弱到了极点的杀念,包裹在一层死气中,完美地融入了天道刻刀制造的高频波段里。
越是无坚不摧的锋刃,握柄处往往越是藏污纳垢。
乱码杀念像一滴无声落在海绵上的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铁寒州的剑柄,瞬间渗入了玄铁深处的阵法纹路里,死死蛰伏下来。
铁寒州握着机括的手猛地一顿。
他松开枷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低头看向腰间的佩剑。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似乎感觉到剑柄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就像是有什么活物爬了上去。
归墟阶修士的直觉向来敏锐。他毫不犹豫地将神识探入剑身内部。
“怎么?”温疏影停下手中的刻刀,警惕地看过来,玉刀上的铭文微光闪烁。
铁寒州的神识在剑刃和阵纹上来回刮了三遍。剑心通明,毫无瑕疵,没有任何灵力强行入侵或被下咒的痕迹。
他哪里知道,李长生植入的根本不是常规修仙界的灵力,而是一段天道底层的乱码病毒,完全避开了他的探查逻辑。
一阵阴风顺着拱门的缝隙倒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铁寒州松开握剑的手,脸上的狐疑化作了理所当然的傲慢。
“罪渊的阴风太重,污了剑鞘。”他冷声作出了判断,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被重枷压得直不起腰的凡尘阶囚徒,跟自己这把饱饮鲜血的最强佩剑联系在一起。
“开阵,走。”
卡口的阵法亮起,押解队伍再次迈开脚步,带着浑然不觉的致命暗雷,消失在刑堂深处。
与此同时,罪渊底端的废矿区。
押解队伍留下的高阶威压刚刚散去,泥水里那具因为吞食剧毒而僵硬的身体,猛地剧烈抽动起来。
封七夜死死抠着地面的硬岩,将半个身子撑了起来。
“哇——”
他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出腥臭的浓黑毒血。刚才吞下的那块带毒原石,几乎烧穿了他的肠胃,但也正是这种拿命在赌的惨烈反应,成功骗过了温疏影那个挑剔的女人。
封七夜用满是泥浆的手背抹掉嘴角的血,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盯着上方已经被彻底封印的通道。
主心骨被带走了。
但他很清楚,主子留下的真正底牌还在地下,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都他妈别装死了!”封七夜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冲着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存啰啰嘶吼。
几个还喘着气的灰鳞会矿奴连滚带爬地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惊恐。
封七夜指着废矿尽头那个隐秘的下层入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动手!把那几根承重柱给我全砸了!”
啰啰们浑身一震,那里可是通往纯净本源提纯流水线的唯一通道,里面还有他们拿命挖出来的宝贝。
“砸!”封七夜没有半句废话,手中生锈的矿镐已经狠狠砸向了身边的岩壁。
几声震耳欲聋的闷响过后,巨大的承重岩柱断裂。成百上千吨的废矿石如泥石流般滚落,将那个洞口彻底掩埋。扬起的毒尘遮蔽了一切视线。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场罪渊里再寻常不过的微型矿难。所有的纯净本源气息,被巨石完美地封死在了下层。
然而,罪渊的深谷归于了死寂,但在这座庞大冰山的另一角,风暴才刚刚掀起。
外门集市边缘,夜色如冰水般寒冷。
李长生被强行带走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地面。
主心骨被带走,意味着那座原本被严密保护的黑市据点,此刻变成了一块无人坐镇的肥肉。而楚休狂心腹掉落的那一丝特制追踪引路粉,正顺着风,将留守人员的致命坐标精准地发送出去。
暗巷深处,一双双散发着贪婪与残忍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黑市那扇紧闭的大门。针对核心资金与账本的亡命劫掠,已然拉开大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