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重枷彻底闭合的瞬间,机括声在废矿前砸出沉闷的回音。

千斤玄铁的重量连同粗大的金属刺,一点点碾进李长生的琵琶骨。他本就因反噬而虚弱的躯体微微一晃,灰白的袍服瞬间被勒出的血水浸透。但他膝盖微弯,却生生绷直了小腿,没让自己跪下去。

楚休狂安插在队伍里的心腹在一旁搓着手。虽然刚才喉结上挨了铁寒州一剑的警告,但楚管事“务必拿到黑市账本”的死命令,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铁执事,人拿了,可他身上的储物袋……”心腹指了指李长生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这可是商盟要的重点物证。里头藏着外门的坏账,按规矩,得先搜出来对账。”

说着,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拽李长生的腰带。

“啪。”

一声闷响。

无锋的玄铁剑从侧面横扫过来,剑脊重重拍在心腹的小臂上。

清脆的骨裂声立刻盖过了风声。心腹惨叫一声,捂着折断的手臂连退几步,疼得脸上的横肉直抽搐。

铁寒州连眼皮都没抬,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冷硬的声音像从冰窟里掏出来的:“我说了,未升堂,不逾矩。犯人入刑堂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搜魂查物。商盟丢了东西,让楚休狂自己递折子去审讯司要。”

心腹痛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咬着牙退到一边。

李长生半阖着眼,默默忍受着重枷对灵力的极度压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铁寒州这种狂热信仰刻板规矩的酷吏,就像一台只会按既定程序运转的刑具。只要不触发违规条件,这台机器就不会产生多余的“好奇心”。这种死板,正是李长生此刻最需要的完美掩护。

“铁执事这脾气,还是这么不知变通。难怪在这外门一待就是几十年。”

一道女声从通道上方的浓雾中传来。

几名提着锁链的刑堂小吏立刻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穿着纯白锦袍的女人踩着湿滑的黑岩走了下来。她脚下的软靴上覆着一层微光的避尘咒,一路走来,连半点毒泥的污水都无法沾染到鞋面。

刑堂司律,温疏影。

她手里把玩着一柄玉质的短刀,目光先是扫过被重枷压得弓起背的李长生,随后落在了四周的废墟上。

那些残存的灰鳞会劳工趴在泥水里,一个个如同死狗。

温疏影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抹对污浊环境的嫌恶,但紧接着,这抹嫌恶变成了某种敏感的狐疑。

“奇怪。”她用玉刀的刀背挑起垂在脸颊的一缕头发,视线在泥水中的劳工身上来回刮过。

往日里,这些生活在罪渊底层的杂碎,若是看见高高在上的管事被抓落网,哪个不是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抢夺财物、痛打落水狗?可今天,这些瑟缩的矿奴虽然怕得发抖,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李长生落井下石。

不仅如此,他们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戴着枷锁的李长生一眼。

那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病态的敬畏。

温疏影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她的法度洁癖里,底层的蝼蚁就该有蝼蚁的贪婪、愚蠢和落井下石的丑态。

“既然这群贱骨头不懂规矩,”温疏影转了转手腕,手中的天道刻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层细密的铭文金光,“那就教教他们,什么是法度。”

她越过铁寒州,径直走向距离最近的封七夜。

封七夜此时正半死不活地趴在烂泥里,半边脸被毒泥糊满,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

“主犯落网,尔等不跪拜欢呼,必定是同谋共犯。”温疏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虐欲,刀尖直指封七夜的脸颊,“本司律今日便在你的脸上刻下‘贱奴’二字法则,以儆效尤。”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她想借惩戒矿奴,来逼迫李长生展露情绪,或者逼出这个矿区隐藏的底牌。只要李长生有任何干涉的举动,刻刀就能瞬间捕捉到违规的灵力波动,将其定死。

刻刀带着切割神识的刺耳钝音,逼近封七夜的左眼。

泥水里的封七夜猛地绷紧了后背。

他体内刚刚吸收的纯净本源正在飞速流转,半妖的血性让他有一种立刻暴起、咬断这个女人喉咙的冲动。但他很清楚,一旦被天道刻刀划破皮肉,规则冲突之下,体内那海量的纯净本源气息就会瞬间泄露。

为了不暴露这地下暗河里刚刚成型的提纯流水线。

就在刻刀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封七夜喉结猛地一滚,独眼暴睁。他突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手边泥浆里的一块废弃剧毒原石。

咕咚。

没有任何犹豫,带着致命毒瘴的原石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秒,封七夜的双眼往上一翻,密集的黑色血丝瞬间爬满眼白。他整个人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鱼,猛地弹起又重重砸在烂泥里,凄厉地抽搐起来。

浓黑的毒血从他的七窍里喷涌而出,溅湿了周围一小片岩地。

刺鼻的腐蚀气息混杂着恶臭瞬间散开,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将他体内原本可能泄露的本源波动遮盖得严严实实。

“晦气。”温疏影立刻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掩住口鼻,眼中满是厌恶。她没料到这矿奴体内的毒素发作得这么快、这么烈,嫌恶地收回了刻刀。

铁寒州的神识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封七夜。在这位归墟阶高手的感知中,只探测到一具正在被剧毒迅速摧毁五脏六腑的肉体,没有任何异样。他便收回了感知。

封七夜在泥水里疯狂翻滚,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硬岩,指甲片片断裂。那剧毒腐蚀五脏的痛楚是真的,但这惨烈翻滚的背后,是他竭力压制的暴走杀意。

只要温疏影再靠近半步,哪怕是死,他也会扑上去。

那股亡命徒压抑不住的血腥味,几乎要在泥土中发酵。

李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封七夜即将压抑不住的失控边缘。

“哐当。”

沉重的铁链砸在石板上。

李长生拖着千斤重的锁灵枷,主动向前迈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距离,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弱乱码,顺着地面极其轻微的物理震动,轻飘飘地钻进了封七夜的识海。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死死镇压住了那股沸腾的杀念。

封七夜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彻底软烂在泥里,只剩下进气多出气少的微弱喘息。

李长生没有看地上的封七夜一眼。他低垂着头,声音虚弱而死寂:“刑堂既然是来拿我的,何必在一群将死的矿奴身上浪费力气。带路吧。”

他顺从的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一个彻底失去退路、认命的阶下囚。

但这过分的平静,成功将温疏影和铁寒州的注意力全都拉回了自己身上。深渊下方那条正在全速运转的纯净本源提纯流水线,彻底逃过了被官方深入探查的危机。

温疏影看着这个苍白病态的年轻人。对方低头服软的动作看似屈辱,但那毫无波澜的死寂语气,却让她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舒服的寒意。

李长生微微抬眼,视线的死角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既然天道有常,那便看看这枷锁能锁我几时。”

铁寒州面无表情地转身:“带走。”

几名小吏猛地拽动手里的粗重铁链。

李长生被拉扯着向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方开启的押解通道。

就在他踏入通道阵法的瞬间。

背上的黑棺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那是被重重封印在里面的红绫,感受到了外界刑堂锁灵阵法的高压刺激,某种远古的嗜血本能在棺盖下不安地摩擦。

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试图往外渗。

李长生脚步不停,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无声地扣了两下。

通过体内那条隐秘的血契,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强制指令直接下达:

用极渊死气彻底封闭神识,哪怕烂在棺材里,也不许露出一丝活气。

黑棺内的震动顿了一下。随后,那股不安的摩擦声消失了。所有的气息向内坍塌,彻底收敛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死木。

押解通道内,阵纹一层层亮起,隔绝了外面的毒雾。

沉重的枷锁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声音彻底闭锁。但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物理重压之下,李长生的脊背上,黑棺的最深处,却传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仿佛饿兽蛰伏般的嗜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