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散落在外门废弃暗巷的烂泥里。
王富贵像一坨长满青苔的肥肉,死死蜷缩在断墙阴影中。刚强行引爆废阵的反噬,正把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乱麻。他用沾满黑泥的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丝,小眼睛顺着两块青砖的缝隙,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巷道。
那里的青苔正在被沉重的脚步声碾碎。几道穿着暗黑劲装的人影正快步掠过,为首那人手里拖着一把无锋的玄铁剑,剑锋在石板上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向是罪渊。
王富贵那张圆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手忙脚乱地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发黄的单向传音符。这是他身上最后一道备用的底牌,不到要命的时候绝不敢动用。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拇指,借着自己的血迹在符纸上飞快涂抹。
“楚休狂狗急跳墙,刑堂铁寒州带队强闯罪渊。速隐!”
指尖灵力微吐,符纸化作一簇幽绿的火苗。没有烟火气,也没有飞行的光迹,那丝急促的意念直接融进了地底驳杂的地脉流向中。
罪渊底端,废矿脉。
毒气反向倒灌造成的轰鸣余波刚刚平息。李长生靠在坚硬的黑岩上,刚刚暴涨了一大截的凡尘阶4阶修为,已被他用窃天体的遮掩机制死死压进了气海最深处,连一丝灵力波动都不曾外泄。
就在此时,他那大面积剥离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香火波动。那是只有王富贵才特有的、沾染了铜臭味的灵力频段。
急促的警报在识海中散开。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还瘫在泥浆里的封七夜。左手微抬,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冷冷地划出一道向下的斜线。
这是彻底封埋的指令。
封七夜浑浊的独眼猛地一缩。他没有问为什么,抓起地上一把生锈的矿镐,像头护食的疯狼般冲向了废矿的最内侧。那里,是刚刚藏匿海量纯净盲盒的地下暗河通道。
“轰!”
矿镐狠狠砸在摇摇欲坠的承重岩柱上。大面积的黑岩夹杂着残余的毒泥轰然坍塌,将提纯流水线的入口彻底填死。从外面看,这里只剩下一片因为地脉断裂而形成的普通矿难废墟。
岩层崩塌的尘土还未落下,角落里,骨兰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那双覆着白翳的瞎眼仿佛要瞪出眼眶,浓稠的血水顺着脸颊疯狂流淌。作为与废矿物理共生的活体雷达,她的神经末梢在此刻接收到了极其恐怖的刺激。
上方岩层里,几股属于归墟阶的灵压正笔直地砸向底层。
刑堂的高阶修士。那些人手里有无数种能强行撕开凡人识海、搜刮记忆的法门。只要她还活着,脑子里关于纯净矿脉坐标的秘密就绝不可能守住。
骨兰停止了抽搐。她脸上那些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肌肉,诡异地舒展开来。苍白肌肤上刺出的微小骨刺,在昏暗的毒光中泛着森寒。
她慢慢转过身,面向李长生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在烂泥上,溅起一滩黑水。
“替真神守好这扇门。”
骨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条在摩擦。她那张流着血泪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安详到近乎病态的微笑,“凡人不敢踏足的深渊,我来镇。”
话音刚落,她撑起残破的身体,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毫不犹豫地转身跃入旁边那口残存的高阶毒泉中。
浓烈的黑色汁液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皮肉在极酸的环境下发出“嗤嗤”的消融声,惨白的骨架在毒液中疯狂扭曲、重组。没有惨叫声传出。短短几息之间,毒泉中央破水而出,一株长满森森利齿、花瓣如惨白骨骼的巨大怪谈生物凄美绽放。
它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神智,庞大的根系死死缠绕在坍塌通道的岩缝里,凭借本能吞噬一切试图靠近的生灵。
物理死锁。
李长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丝细碎的血色乱码缓缓游动了一下。
岩壁上方的通道里,沉重的脚步声正压着回音往下走。
“铁执事,底下的情况明摆着。”
一个穿着万界商盟管事服的干瘦男人跟在队伍侧边,一边用袖子捂着口鼻驱赶稀薄的毒瘴,一边急躁地指手画脚,“楚管事交代了,黑市账本的线索可能就在下面,碰见那姓李的杂碎,直接废了手脚带走。至于底下那些矿奴……一个活口也别留,免得脏了刑堂的卷宗。”
他是楚休狂安插进来的心腹,仗着商盟的财力,平时在外门横行惯了。
铁寒州的脚步依旧平稳,但他那只拖着玄铁剑的手腕,手背上突起了一条青筋。
“铮。”
无锋的剑刃猛地向上扬起,带着刺骨的寒风,平平地横在了心腹的喉结上。厚重的剑身虽然没有开刃,却在瞬间将心腹喉部的皮肤压出了一条紫红色的血印。
心腹的话音戛然而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连眨都不敢眨。
“刑堂拿人,未升堂,不逾矩。”铁寒州的声音和他的剑一样冷硬,没有半点起伏。他眉心那道深深的戒尺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死板,“楚休狂的手,伸不到我的剑上。再多嘴一句,按妨碍执法论处。”
剑锋撤下。心腹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旁边的几个刑堂小吏目不斜视,只管将手里的粗重锁链攥得更紧。
一行人越过断裂的地脉,直逼渊底。
废矿残破的营帐前。
上方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辨。封七夜趴在距离白骨花不远的泥浆里,听着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归墟阶威压,体内的半妖血性被激得彻底沸腾。
他死死攥着那把带血的矿镐,木柄被捏得咯吱作响。左半身的灰色鳞片大面积立起,像是一张随时准备弹开的刺网。他的后背弓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独眼死死盯着雾气翻滚的入口。
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刑堂这帮高高在上的狗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可名状恐惧的乱码威压,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识海上。
封七夜浑身一僵。他艰难地偏过头,对上了李长生的眼睛。
李长生的眼神死寂一片,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冰冷。
封七夜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紧握矿镐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膨胀的肌肉干瘪下去,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烂在泥里,把自己的呼吸压到了最低。绝对的蛰伏。
李长生收回视线。
他身上那些被毒液烧焦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看起来极其凄惨虚弱。他没有去管地上的封七夜,也没有再看那朵盛开的白骨花一眼,就这么拖着沉重的步子,独自向着毒雾未散的营帐外围走去。
一阵阴冷的风顺着崖壁卷了下来。
前方的黑雾被强行劈开。几道穿着暗黑劲装的人影,像铁塔一样堵住了出路。
李长生刚踏出废墟的半只脚停在半空。
寒芒一闪。
铁寒州手里那柄无锋的玄铁剑,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体制重压,死死抵在了李长生的喉结上。剑身上的冰冷,顺着皮肤一直刺进骨髓。
毒雾未散的废墟前,满地瑟缩的活物和刺鼻的血腥味中,执法者的寒铁冷光压过了一切生机。
李长生没有躲。他顺从地垂下眼睫,下巴微微一敛,像一个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底层蝼蚁,屈辱地低下了头。但在那低垂的视线死角里,一缕细碎的乱码正在眼底无声地跳跃。
“咔哒。”
沉重的锁灵重枷从两侧合拢,千斤的重量压上肩头,粗大的金属刺死死扣进了他的琵琶骨。重枷上的阵纹瞬间亮起,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物理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