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李长生沙哑的嗓音还没在通道里完全荡开,裴轻语手里那卷破旧的皮质地图“啪嗒”一声砸在灰石板上。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彻底切断。

不是那种幽静空旷的无声,而是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耳膜后,连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的节奏,都被一并抽空的绝对死寂。

视线里原本微弱的光线像被一块黑布凭空罩住。李长生那只泛着乱码的左眼,出现了短暂的断帧,整个世界陷入毫无光源的漆黑。

脚底感觉不到青石板的粗糙,手心里的木棺拖链仿佛失去了重量,连周围潮湿发霉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天然死气幻境,在裴轻语踩错那块残缺阵纹的那一刻,直接抹除了进入者全部的生理感官。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闭上嘴,用力咬穿了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剧痛,在这具常年被死气侵蚀的身体里猛烈炸开,勉强在感官的黑洞里撕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裂缝。

他立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像疯子一样在撕扯他的裤腿。

是裴轻语。

这个底层拾荒者在感官被剥夺的瞬间,理智彻底崩溃了。她试图转身往后狂奔,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泥沼,可她刚往外跌出半步,幻境边缘凝结的实质化死气就如一排冰冷的无形钢针,瞬间刺穿了她的皮肤。

离开李长生气场庇护的三尺范围,没有免异化名额的凡人肉身连一息时间都撑不住。黑色的毒斑直接在她的手背上炸开。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她连滚带爬地缩了回来,双手像生锈的铁箍一样死死抱住李长生的小腿。她把整张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哪怕一丝哭嚎。

麻烦不止于此。

被浓郁死气紧紧包裹的黑棺内部,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颤。

对于被镇压在里面的红绫来说,外界翻涌的高压死气根本不是什么致命陷阱,而是直接送到嘴边的纯粹养料。饿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女战神,嗜血本能被彻底唤醒。一丝带着无差别绞杀倾向的冰冷戾气,正顺着厚重棺材盖的缝隙疯狂往外挤。通道内残余的水汽,甚至在黑棺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晶。

李长生背部肌肉猛地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他必须立刻分出大半心神,强行聚拢体内游离的死气,将它们化作无形的锁链,一寸一寸地勒住那些试图冲出黑棺的红色血丝。

通道后方百步之外。

段无锋静静地趴在一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异兽残尸之中。

他强忍着胃部痉挛的反酸,将一具半腐尸体腹部流出的黄绿色脓水,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脖颈和手背上。高阶探员那身象征着身份的玄色制服,早已与这片恶心的血肉烂泥融为一体,掩盖了活人应有的一切气息。

他那双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透过死尸肋骨的缝隙,冷冷地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黑色死气沼泽。

看着李长生和裴轻语两人如同泥雕木塑般被困在原地,段无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久前,他亲眼目睹李长生不用一丝灵力,连手指都没抬就抹杀了一头高危异兽。那一刻,他几乎把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当成了能够无视天道法则的高维大能。

但现在,这么低级的天然幻境,居然没能提前避开?

是因为带路的那个凡人女人成了累赘?还是说,之前那种诡异的杀伐手段,其实有着极大的限制?

在底层摸爬滚打上百年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试探机会。

如果是伪装的虎,那就逼他亮出真牙;如果是披着虎皮的羊,那就直接剥皮抽筋。

“能逼我动用极品阵盘叠加,你就算是蝼蚁,也是最毒的那只。”

段无锋没有张嘴,干瘪的嘴唇只是微微嗫嚅,在心里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他右手探入袖口,摸出一块仅有半个巴掌大小、刻满密集暗金色阵纹的玉盘。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他只是极其隐秘地挤出一滴精血,耗费微量心神抹在阵盘中央。

随即,手腕轻抖。

阵盘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暗芒,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前方那片翻滚的死气之中。半空中,玉盘无声崩解,化作十二根暗红色的阵旗虚影,如同十二枚烧红的钉子,精准地钉入了天然幻阵的外围节点。原本散漫游离的黑色死气,像是被强行注入了骨架,开始以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螺旋形态向内收缩。

双重死锁降临。

李长生刚刚用死气锁链勒住黑棺里那股暴戾的狂躁,周围空间的压力突然产生了质变。

如果说之前的天然幻阵是一潭让人缓慢窒息的深水,那么现在,就是四面八方落下了实心的铁壁。

有人在暗中布置了杀阵。

两套底层逻辑完全不同的阵法——深层通道天然演化的“生机剥夺”代码,与猎犬人为布置的“灵力绞杀”困阵——在同一片狭小的空间内精准地强行叠加。

空气在眨眼间被彻底抽干。

李长生能感觉到死死抱着自己小腿的裴轻语正在疯狂地抽搐。她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裤腿,深深掐进了皮肉里。这是肺部彻底排空、凡人面临绝对窒息时最后的垂死挣扎。

生存的空间正在被物理性质地极限压缩。

三丈。

一丈。

方圆五尺。

李长生紧紧咬着牙,苍白的腮帮子上崩出两道生硬的肌肉线条。他没有试图用任何灵力去抵抗这种恐怖的挤压。他很清楚,在天道拼凑的死结里动用蛮力,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能把全部的精神,集中在那只左眼上。

窃天体,全开。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翻滚的、扭曲的乱码像沸腾的铁水一样倒灌进他的视神经。黑色的天然死气代码与暗红色的困阵绞杀代码互相纠缠、撕咬,在这不足五尺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片绝对的高压死域。深层通道特有的生机剥夺防线,与猎犬老辣冷酷的绞杀代码,在这一刻形成了毫无缝隙的双层磨盘。

极高的脑力负荷让他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左眼眼眶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一阵钻心的刺痛后,两行粘稠的黑血顺着眼角缓缓溢出,淌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裴轻语脏兮兮的头发上。

空间还在收缩,李长生的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哀鸣。

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致命乱码即将贴上他的皮肤,将两人连同黑棺彻底碾碎的最后一瞬,李长生那只流着血泪的左眼,忽然定住了。

在两组疯狂互锁、看似毫无破绽的杂乱代码交汇处,也就是这片绝地空间最隐蔽的一个死角里。

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黑色,也不属于暗红色的淡黄光芒。

那光芒周围环绕的微小乱码,正与周遭叠加的双重阵法规则,产生着极其轻微却无法弥合的物理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