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倍重量的黑色毒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长生的胸膛上。

没有水花四溅,高密度的异化瘴气直接把他的皮肉腐蚀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骨骼在极压下发出难听的断裂声。黑白相间的杂音彻底占据了他仅剩的感知,那股带着甜腥味的毒液,离他的心脉只差最后半寸。

李长生依然没动。他那双失去光感的眼睛里,细碎的血色乱码在这一刻停止了游走,死死咬住了那根直通上方的红色控制回路。

他用仅存的一丝意念,顺着那条线,狠狠扯断了底层逻辑的接点。

百里之上的崖壁营帐内。

邹屠半靠在交椅上,右腿闲适地搭在案台边缘。营帐的立柱正在微微发颤,桌上的紫砂茶水被地底传来的闷响震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把玩着手里的残破云纹护心镜,干瘦的指肚在发黑的云纹上慢慢摩挲。

这底下压了多少死人,他不关心。他只知道,毒瘴聚灵阵的排气阀门已经完全敞开,底下的活物这会儿应该连骨头渣都化成了黑水。这笔矿难的账一抹平,他在陈玄鹤那边就算立了功,内门那些穿着干净白袍、散发着高级熏香的杂役名额,马上就会落到他头上。

就在他盘算着下个月月俸时,掌心的护心镜突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

邹屠皱了下眉,视线下移。

那面被他用灵力洗练了好几天的镜面上,多了一道笔直的裂纹。没等他弄明白这裂纹从何而来,一股刺目的血色乱码突然从缝隙里喷吐出来。

那东西根本不具备任何已知的灵气波动,它直接无视了邹屠的护体真气,顺着他捏着镜面的手指,猛地扎进了他手腕的经脉里。

邹屠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这块废铁甩开,但手指就像被焊死在镜面上一样,根本张不开。下一息,那些病毒一样的血色字符顺着他的胳膊,直接冲向了一旁悬浮在石台上的半块青铜阵盘。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营帐内炸开。那是法阵底层回路被强行逆转时,灵气与物理阵纹产生的严重排斥。

邹屠终于站了起来。他想开口喊人。

但他的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四周的空气突然被抽干了。

一股恐怖到超出常理的物理吸力,从那块卡死的青铜阵盘上爆发出来。整个毒瘴聚灵阵的排气回路,在乱码的干预下被强行逆转成了吸气口。

悬在百里之下、刚刚砸在李长生头顶的毒潮,在悖论法则的死锁下,瞬间违背了重力。

黑潮凝固了一瞬,接着以十倍于下坠的速度,反向撕裂了虚空。

“嘭!”

营帐下方的黑岩地板直接被冲碎。

排山倒海的高阶异化毒气,顺着逆流的通道,从地下喷涌而出,将整个营帐彻底淹没。

邹屠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护体薄膜在接触到浓缩毒液的瞬间就溶解了,皮肉变成黑红色的泥浆,顺着骨头往下淌。他死死抓着那块护心镜的骨爪在几息内化为齑粉。直到生命清零的那一刻,他那两个已经空掉的黑窟窿眼眶,依然保持着看向阵盘的方向,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营帐塌陷,化作一滩散发着刺鼻腐味的黑水。

深渊底端的废矿脉。

倒灌的牵扯力抽走了最后一丝游离的毒雾。四周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李长生站在原地。他体表那些被毒液烧焦的黑色死皮,正因为干涸而一块块皲裂,像蛇蜕一样剥落,露出下面重新愈合的惨白皮肤。

黑白交杂的失明视界逐渐褪去,矿壁上的阴影重新有了轮廓。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砰。砰。

那是他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

剧痛带来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窃天体超频运转后的虚脱感紧随其后。但李长生根本没有去在意身体的亏空,他的全副心神都锁定在自己的气海深处。

毒气反向逆流时,在废矿底部制造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虚空真空期。巨大的拉扯力不仅抽走了毒素,也拽动了李长生体内被压缩到极点的灵力漩涡。

那层薄如蝉翼的凡尘阶4阶壁垒,在这股内外夹击的暴力牵扯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轰。”

气海内的灵液倒灌进更宽阔的经脉回路。一种冰冷、粘稠且比之前沉重数倍的灵力,迅速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凡尘阶4阶。

李长生没有睁眼,也没有深呼吸,他只是极轻地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节。窃天体的遮掩机制在本能的驱使下迅速启动,将他刚暴涨了一大截的修为波动死死往下压。

十息之内,他身上的气息重新跌回了濒死般的气若游丝。

外门,一处远离罪渊的阁楼上。

陈玄鹤正摇着手里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扇骨是用二阶妖兽的肋骨打磨的,透着一股不符合他身份的奢华。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向罪渊的方向。

远处的空气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紧接着,一缕只有筑基期以上才能勉强捕捉到的高压毒瘴气息,在罪渊上空一闪而过,随后彻底归于平静。

陈玄鹤用折扇抵着下巴,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传音玉符,指尖灵力注入。

“楚管事。”陈玄鹤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底下的聚灵阵彻底压下来了。那条线上的老鼠,连皮带骨,全成了泥水。”

玉符那边安静了片刻,传来楚休狂因为咬指甲而显得有些含混的笑声:“干得好。只要这头掐死了,账面上的东西就好抹平了。黑市那摊子事,我现在就让人去收。”

“这头你放心,连一根毛都飞不出来。”陈玄鹤将折扇“刷”地一声收起。

高层的盲区,在这一刻因为他们的傲慢,被彻底定死。

但陈玄鹤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阁楼两条街外的一条废弃暗巷里。

墙角的青苔正在被某种极其沉重的脚步声碾碎。几道穿着暗黑色劲装的人影,像幽灵一样穿过了外门那些简陋的防御阵纹。

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拖着一把没有开刃的玄铁剑。

剑锋在满是泥泞的青石板上划过,带起一丝冰冷的寒芒,直指罪渊的方向。

刑堂的屠刀,已经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