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百丈厚的黑岩形同虚设。
狂暴的高阶死气没有发出任何轰鸣。它像一根无形的漆黑巨柱,无视物理阻挡,悄无声息地贯穿层层毒瘴,直刺苍穹。
李长生只觉迎面撞上无形冰墙,被硬生生推退三步。
左耳失聪的死寂中,突生一阵刺骨的耳鸣。窃天体疯狂报警。眼底的两团猩红乱码扭曲到了极致。
天,压下来了。
不是天象变化,而是整座废矿的法则,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死死笼罩。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顺着死气轨迹自九天之上反向碾压下来。
没有灵力激荡,没有威压外泄,仅仅是一道投向这里的目光。
封七夜单膝跪在毒泥里,独眼不受控制地上翻,脖颈后仰,本能地想看天顶降临了什么。
啪。
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重重压向地面。
“别抬头。”李长生嗓音干涩如砂纸,“看一眼天上的东西,你的眼睛就会烧成灰。”
封七夜脸埋在烂泥中,僵如顽石。他新长出的灰蓝色半妖鳞片承受不住降维压迫,发出牙酸的喀嚓声,边缘渗出冷汗。
李长生同样未曾抬头,视野死死锁定脚下的黑岩纹理。在神明眼皮底下偷食,不需要确认对方的样子。
高空视线落下的瞬间,立在身后的黑棺爆发剧烈震颤。棺木表面的暗红血痂崩开数十道裂缝。藏于其中的远古女战神感受到了刻在灵魂深处的致命威胁,一股暴躁混乱的凶煞之气顺缝隙外溢。那是红绫的本能抗拒。
“红绫。”
李长生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冰冷的棺材上,声音冷酷,“把溢出去的死气吞掉,罩住这里!”
黑棺猛地一顿。一道黯淡血光如决堤泥石流涌出,像张贪婪巨口,卷向四下激荡的高阶死气。几息间,一张致密的死气屏蔽网在矿脉上方铺开,伪装成寻常毒瘴激流,将这片藏着活人的地带死死盖住。
与此同时。
九天深空,罡风冷冽。
夜无道负手踏在翻滚的云海上,慵懒的眼神微眯。腰间象征天庭绝对监控权的青铜天机盘正疯狂旋转,古朴的指针刮擦盘面,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代表下界出现了严重的物理规则扭曲。
夜无道的视线犹如实质利刃,粗暴撕开层层云海,穿透罪渊那常年不散的厚重毒气,径直钉向废矿脉最底端。
“下界居然能掀起这么高阶的死气暴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层刚撑开的伪装网格。死气太浓,干扰了高维感知的穿透,表面看上去,确实像地脉承受不住毒素积压引发的自然塌陷。
可是,天机盘不会骗人。
视线的重量,结结实实砸在下方的死气网上。
咔嚓。
刚成型的屏蔽网,在目光落下的瞬间直接发出开裂声。红绫虽曾是战神,但如今只剩残魂与封印,天外天阶的注视对她而言是纯粹的法则碾压。
黑棺表面渗出黏稠黑血,红绫的意识陷入极度狂躁。死气网边缘急剧萎缩,随时可能炸碎。一旦网格崩塌,下方所有的活人,连同缺口处的原始晶石,都会瞬间暴露在巡查使眼皮底下。
撤退指令并未从李长生嘴里吐出。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死气网,眼中没有惊恐,只有对局势的绝对计算。他直接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硬生生掐住左手腕的皮肉,猛地一撕。
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撕裂,鲜血喷涌。流出的不是混浊的暗红血液,而是经窃天体淬炼、压榨出微量纯净本源的精血。
李长生面不改色,将鲜血淋漓的手腕死死按在黑棺最核心的阵纹凹槽上。
“咽下去,给我撑住!”
纯净精血渗入木质纹理,黑棺内部传来类似于野兽吞咽的低沉声响。蕴含纯净法则的血液,强行压制住了红绫濒临失控的神智。
急剧萎缩的死气网格猛地一沉,变得更加厚重凝实,用近乎透支的方式,死死扛住了那道足以穿透一切的目光。
高空之上。
夜无道的视线在翻滚的死气网格上停滞。他强大的直觉从紊乱的死气回路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自然激荡的、篡改底层逻辑的乱码波段。
窃天体。
夜无道眼中的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找到了。那个被天庭高层视为异端、实则被他视作绝佳“催熟炸弹”的容器,居然躲在罪渊废矿里。按照天规,他只需动动手指降下神雷,就能把下方一切抹除。
但他没有。
“藏得还挺深。”夜无道冷笑,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指尖在疯狂报警的天机盘上轻轻一弹。
嗡。
警报声戛然而止。记录废矿规则扭曲的底层代码,被他直接物理抹平。
随即,他屈指微弹,一缕肉眼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混入四周沉降的冰冷灵气中,悄无声息向死气网坠落。这是一道隐秘的“催熟追踪刻印”,不造成物理伤害,只会死死锚定坐标,在未来加速容器内污染的堆积。
夜无道收回视线,身形在空间扭曲中消失。
废矿底层。
仿佛连心脏都被无形大手攥住的窒息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恢复了令人绝望的死寂与灰暗。
李长生脚下微不可察地晃了半寸,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左衣袖被鲜血完全浸透,暗红液体顺指尖滴落毒泥,砸出一个个小坑。
周围空气依旧凝固。凶暴的封七夜此刻像条死狗瘫在地上,大口倒抽着带毒素的空气。短短十几息的高维凝视,比在罪渊煎熬十年还漫长。
李长生未管地上的人。他抬起右手,极其粗暴地撕下一块带血的衣襟,将左腕深可见骨的伤口死死勒紧。
伤口的钝痛,远不及他此刻清醒认知到的现实。
在神明眼皮底下偷食,没有所谓的试探,只有生死。刚才只要那道目光多停留两息,或者红绫吞噬慢上半拍,他现在就是一具被天道法则物理抹除的烂肉。
黑棺在背后散发余温,红绫已陷入消化死气和精血的短暂静默。
李长生转头,看向前方被强行凿开的极压屏障缺口。缺口内部,海量的纯净原始晶石正散发致命诱惑。
慢慢提纯?
李长生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比玄冰更冷的决绝。
不可能了。高维视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致命的是,头顶红绫强行撑开的死气网格已达容量极限,就像随时会炸开的高压锅,倒计时已经开始。
想活命翻盘,就必须透支这里活物的一切,抢时间。
就在他准备下达更冷酷的极限挖掘指令时,异变突生。
死气网格虽挡住了高空凝视,但红绫吞噬不及的余波,已让废矿底层的毒瘴浓度在短时间内飙升至恐怖阈值。
对肉身残破、靠微量纯净本源吊命的外围劳工而言,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呃……嗬嗬……”
退到五十丈外惊魂未定的喽啰中,突然传出几声沉闷惨哼。
李长生眯眼看去。最外围的几个劳工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扭曲。露在外面的皮肤猛地长出大片灰白骨质斑块。指甲瞬间疯长,硬生生刺穿了他们自己的手心。
最前面那喽啰猛地抬头。原本因恐惧而混浊的双眼,此刻已完全充血,变成毫无理智的猩红色。
他死死盯着李长生背后的缺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完全不似人类的野兽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