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七夜喉咙里那阵漏风的狂笑卡在喉底,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异种灵力刺入气海,对这具被毒瘴浸透了十年的躯体来说,无异于往冰水里砸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片。
他不认识那抹毫无光泽的气机是什么。他只感觉到,那根无形的“钉子”不仅卡死了阵法回路,更在他残缺的经脉里掀起了一场绞肉机般的对冲。
“你……找死!”封七夜满嘴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半张脸的灰鳞像是被人生生用铁凿撬开。
噗!
黑血顺着他向外翻卷的鳞片缝隙激射而出,溅在两人之间那几寸悬停的绿色毒液上,发出难听的滋啦声。他本能地想要往后拔出身体,双手猛地离开了青铜阵眼,十指弯曲成爪,发疯般去抓挠自己丹田的位置,企图把那股“异物”硬生生抠出来。
狂暴的灵气搅动着周遭被凝固的毒瘴。
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半跨一步的姿势。他右肩扛着千斤重的玄铁重枷,阵纹散发的高温还在熨烫着他的琵琶骨,散发出一阵阵焦糊味。但在窃天体的视野中,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两团猩红的乱码在他眼底平稳地跳动。
乱码视界里,封七夜气海中那颗由十年劣质死气凝结的黑色毒瘤,正因为纯净气息的楔入而疯狂反扑。外围几十条黑色的法则波段像乱麻一样互相绞杀、拧紧,导致封七夜体内的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大约半息的空门。
灵力凝滞了。
“就是现在。”
李长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连眼皮都没眨,原本卡在封七夜死穴边缘的右手双指并拢,借着这个稍纵即逝的微小空当,手腕猛地往前一送。
指节直接撞上封七夜的肚皮,硬生生陷进去半寸。
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被他像钉死囚犯的丧门钉一样,毫无保留地、彻底砸进了那团黑色死锁的最深处。
两股绝对互斥的法则在狭小的气海里撞个正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沉重湿布被强行撕裂的沉闷钝音,从封七夜的腹腔深处传出。
封七夜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瞬间暴突,眼球表面甚至崩出了两道极细的裂痕。他张开嘴,下颌骨因为用力过猛直接脱臼,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却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吼出来。
十年来,那些沉寂在他骨髓缝隙里的毒素,一直像千万只啃噬神经的蚂蚁,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他早已习惯了用残暴的杀戮和歇斯底里的情绪来压制这种剧痛。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盘踞在气海深处的黑色瘤子,被那股他以为是极刑的纯净气息,从最核心处强行冲散了。
就像是烧红的铁锅里被猛地泼进了一瓢绝对的零度冰水。原本暴躁的黑色毒气在接触到纯净本源的刹那,如同遇见了天敌的蝇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开始疯狂地消融、退散。
封七夜脖颈上暴凸的黑色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恢复成正常的暗黄色。
折磨了他十年的万蚁噬骨般剧痛,在这一个呼吸间,被抹平了。
剧痛消散带来的突兀真空感,让封七夜的大脑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空白。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脱臼的嘴巴半张着。那滴挂在李长生鼻尖前方的绿色毒液,终于失去托举,滴答一声砸在了封七夜残破的鞋面上。随着阵法死锁被强行瓦解,头顶上方那片凝固的绿色毒瀑也彻底失去了高压支撑,化作大片丝缕状的普通毒雾向四周溢散。
封七夜迟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抓挠而溃烂脱皮的手。肌肉不再痉挛,骨缝里那股像针扎一样的刺痛褪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轻快感顺着脊椎一路爬上面庞,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死了的错觉。
封七夜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慢慢抬起头,剩下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底层的狂暴和凶戾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知被彻底撕裂后的茫然。
十年前被废掉气海、像扔死狗一样踹进罪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在这充斥着毒瘴的烂泥坑里摸爬滚打,杀同类、吃毒虫,靠着一股子比野兽还凶狠的傲慢与恨意才撑到了今天。
他本以为自己的傲骨已经在毒瘴里磨成了最硬的刀。但在这种彻底剥离了痛苦的轻盈感面前,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死守的那点仇恨与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他缓缓抽出手指,扯下旁边半截烂布,一点点擦去指尖上沾染的黑血。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皮,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这深渊底层的温度:
“这世上能赐你救赎的,只有我。”
就这一句毫无起伏的话,成了压垮封七夜膝盖的最后一块巨石。
扑通。
没有半点犹豫,封七夜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暗红色的毒泥里。刚才那种同归于尽、剑拔弩张的死局,在这个底层暴徒跪下的瞬间,直接转变成了信徒朝圣般的死寂。
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不是因为屈辱,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生理性防线彻底崩塌。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远处黑暗中旁观的几个灰鳞会喽啰屏住呼吸的动作。
封七夜沾满泥水的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胸口正中央。那里长着一块颜色最深、几乎已经完全木质化的半妖鳞片。这是他残躯上最核心的本命鳞,连着他的心脉和最后的一口活气。
他死死咬紧牙关,五指成爪,猛地发力。
嗤啦——
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他硬生生地将那块鳞片连带着一片模糊的血肉,从胸口直接拔了下来。暗红色的精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个胸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病态的震撼与虔诚。
封七夜颤抖着将那块还在滴血的鳞片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死死贴着腥臭的毒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绝对的臣服。
“封七夜……谢主上恩赐。”
同一时刻,距离极渊极其遥远的外围暗巷。
塌方造成的粉尘还在废屋遗址的上空飘荡,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呛人的土腥味。王富贵像摊烂肉一样靠在半截没断的承重柱旁,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嘴里的沙子。
他那只布满油汗的胖手里,那枚金铜钱残角上的高温已经彻底平息,变成了一块冰凉的废铁。这意味着,底下那股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毁天灭地波动,已经被彻底按死了。
胖子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冷汗的泥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太了解那个姓李的疯子了,这种静默只说明一件事——李长生不仅在必死的局里活下来了,还硬生生把深渊底层的话语权攥进了手里。
“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王富贵低声骂了一句,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肥胖身体坐直。他咬着牙从怀里重新摸出那枚记录着商盟假账的玉简。既然下面稳住了,这本能把楚休狂扒层皮的账册,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继续破译。
视线重新切回极渊底端。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散。李长生没有立刻去接封七夜手里那块本命鳞片。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脚下的枭雄,看着他从暴虐走向感恩戴德。
纯净本源确实是解药。但李长生心里很清楚,对于这些长期泡在毒水里的人来说,一旦尝过那种无痛的滋味,这本源就成了一条比玄铁还结实的项圈。这是能让底层彻底染上病态依赖的枷锁。
他刚准备伸出手去接那块鳞片,左脚踝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无力的滑动感。
那只一直死死扣在他小腿肌肉里的白骨手掌,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抓握力,顺着他满是泥水的裤腿无力地滑落下去,砸在了一滩酸水里。
李长生猛地转过头。
身后的毒泉内部,之前因为封七夜的引爆指令而翻涌的剧毒酸液,已经漫过了骨兰的胸口。
她仰躺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台上。那件粗布衣裳早就化成了灰,她原本还算完整的右半边身体,此刻皮肉已经消融了一大半,露出惨白的肋骨和跳动得极其微弱的心脏。
那双一直死死盯着深渊矿脉某个方位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浑浊,连眼白都变成了灰暗的死色。她的胸膛不再起伏,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漏气的微弱嘶嘶声也彻底停了。
封七夜虽然彻底臣服,但活体探脉雷达骨兰的生机,正在这片毒液的侵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彻底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