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止了流动。
空气中那股陈年老鼠屎的酸臭味,被异兽肺管里呼出的湿热腥气彻底冲散。
巨大的阴影如同坍塌的城墙,横亘在百步之外的通道中央。猩红的兽瞳带着纯粹的饥饿与变异的狂躁,死死咬住了刚刚从通风管道落地的两人。
裴轻语的呼吸瞬间停滞,喉咙里发出类似破损风箱的咯咯声。她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向下一软,险些跪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那是底层拾荒者面对绝对捕食者时,身体本能的僵直反应。
“起来。”
李长生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钉进了裴轻语空白的脑子里。
他没有去看那头正弓起脊背的庞然大物。那只糊着血污的左眼,正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
在普通人眼里铺满灰尘的平整地面,此刻在他的乱码视界中,正翻滚着大片暗红色的扭曲字符。那是远古残脉遗留的防御阵法,历经千年虽然残破,但只要踩错一个节点,残留的杀机就足以把凡人绞成肉泥。
“向右,跨两步,踩那块缺角的青砖。”
裴轻语咬破了嘴唇,强烈的血腥味勉强让她恢复了一丝对四肢的控制。她哆嗦着腿,按照李长生的指令迈出右脚。
“停。”
刚踩上青砖,李长生粗糙的手掌便压住了她的肩膀。
“左移半寸,贴着墙根的苔藓走。”
那头残血异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它前爪刨动地面,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它没有立刻扑上来,深层通道里的生物,对这些看不见的杀阵有着与生俱来的忌惮。它在等猎物自己犯错。
李长生拖着沉重的黑棺,紧跟在裴轻语身后。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她刚刚离开的位置上。
前方的岩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长夹缝,仅仅够两人侧身站立。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夹缝。
夹缝里弥漫着陈年的潮湿气味。
异兽巨大的身躯很快堵在了外面,光线被彻底遮挡。它硕大的头颅试图往裂缝里挤,粗糙的鳞甲与岩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碎石混着灰尘不断砸落在裴轻语的头上。
裴轻语缩在最深处,双手死死抱住肩膀,伤口渗出的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突然,她的右手臂碰到了石壁缝隙里的一团柔软。
在这充满死寂的岩层中,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灵力波动。她低头,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一小截泛着淡黄光泽的根须。
是凝血草的残根。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如果能带到荒骨渡口的黑市上,足够换取三天的干净水和基础的解毒散。
裴轻语心脏狂跳。她知道身后的男人需要纯净本源,如果交出去,这棵草就没她的份了。她的左手悄悄往下挪,手指抠住岩壁,试图将那截根须无声地拔出来藏进袖口。
李长生的左眼一直注视着外面那头徘徊的异兽。但在乱码视界里,裴轻语背后那点微弱的金色碎片,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刺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侧过脸。
那只左眼带着极冷的余光,静静地扫过裴轻语绷紧的肩膀。
夹缝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到了冰点。李长生没有说话,连一句警告都没有。他只是这么看着。
裴轻语抠住岩壁的手指猛地一僵。那种被彻底看穿底细的压迫感,比外面那头异兽的利爪更让她感到窒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底层生存智慧,在这个男人眼里透明得像一块玻璃。
她抖得像筛糠,慢慢松开手指,把手抽了回来,死死贴在裤缝上。
“这世上能要我命的,绝不是这些连规则都看不懂的畜生。”李长生收回视线,声音低沉沙哑。
裴轻语低下头,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但外部的压迫和裴轻语伤口的血腥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一直安静靠在李长生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沉闷震动。深层通道里翻倍的死气,刺激了黑棺内部的某种平衡。红绫的进食本能被唤醒了。
远古的记忆碎片在死气中闪回。一丝极度冰冷的戾气,顺着棺材盖的缝隙悄然渗出。那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目标的杀意,而是带有无差别绞杀倾向的本能宣泄。
空气中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晶。
如果这股戾气泄露到外面,那头本就焦躁的异兽立刻就会陷入疯狂,直接撞碎这片岩层。
李长生闭上右眼。
他体内的气血开始逆流,那些游离的死气被他强行聚拢,在经脉中粗暴地拉扯。
“回去。”
他用意念构筑出几条粗糙的死气锁链,顺着脊背的接触面,死死缠住那些试图向外蔓延的冰冷红丝。
这是一种纯粹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窃天体的反噬让他的左眼像被针扎一样刺痛,眼角溢出了一滴粘稠的黑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黑棺里的力量在挣扎。红绫的潜意识就像一头饥饿到极点的困兽,试图冲破这层束缚。
但李长生没有退让半步。他的精神就像一块生冷的铁板,任凭那股戾气如何冲刷,死气锁链始终没有松开半分。他把那些探出的红丝,一寸一寸地逼回了木板的缝隙深处。
僵持中,外面的异兽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它后退了两步,前肢猛地撑开,暗红色的皮毛上亮起一层浑浊的灵光,准备强行撞塌这片夹缝。
李长生的左眼透过乱码,死死锁定着异兽脚边三步外的一块平地。
那里没有复杂的防御阵纹,只有一团像漩涡一样缓慢旋转的纯黑色代码。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死气陷阱,没有灵力波动,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黑洞。
就在异兽蓄力的瞬间,李长生将背后死死压制的黑棺气息,刻意松开了一丝缝隙。
极度微弱的、属于上古高阶异化的纯粹味道,顺着气流飘了出去。
对于一头常年在这片残脉中苟活的残血异兽来说,这丝气息简直是无法抗拒的顶级补品。
异兽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贪婪。它发出一声狂热的低吼,放弃了撞击岩壁,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想要一口吞下那股气息的源头。
它的左前爪,重重地踩在了那块平地上。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爆炸。踩中的瞬间,那块看似坚硬的石板直接化为了一滩黑色的飞灰。
一股浓郁到凝结成液体的死气,像喷泉一样从地底倒灌而出,瞬间淹没了异兽的下半身。
“吼——”
咆哮声只发出了半个音节,就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死气接触到皮毛的瞬间,那些足以抵挡刀剑的鳞甲就像被沸水浇过的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暗红色的血肉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就直接气化成了黑烟。
裴轻语捂着嘴,眼睛瞪得浑圆。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一头能轻易撕裂底层拾荒者的高危异兽,就这样在没有发出任何像样反抗的情况下,被彻底剥离了血肉。
巨大的森白骨架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在通道的地板上。骨头砸在地面的阵纹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溅起一片灰尘。
死气陷阱在吞噬完猎物后,缓缓缩回地底,通道再次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骨灰味。
李长生松开体内紧绷的死气锁链,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顺着脊柱往下流。他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擦掉眼角的黑血,重新握住黑棺的拖链。
“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裴轻语看着地上的那具白骨,再看向那个弓着背拖拽木棺的苍白背影,眼里的敬畏已经彻底变成了对未知的极度恐惧。这个男人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就抹杀了一头高危异兽。
她跌跌撞撞地爬出夹缝,像一只被彻底抽断了脊梁的狗,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长生身后。
时间在这片没有光亮的地下仿佛失去了尺度。两人避开地上的残余陷阱,绕过那堆散发着余温的白骨,继续向深层通道的腹地挺进。
越往前走,两侧的岩壁越宽阔,上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人工开凿痕迹。
但光线也越来越暗。
死气的浓度再次翻倍。它们不再是游离的状态,而是像一团团黑色的泥沼,沉甸甸地漂浮在半空中,压迫着肺部的每一寸空间。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三岔路口。
路口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彻底封死,肉眼根本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裴轻语原本走在前面带路,手里攥着那张破旧的皮卷。当她走到路口边缘时,准备迈出的右脚突然僵在了半空。
没有任何预兆,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髓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原地。背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开始发生不规则的抽搐,手里的皮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死寂,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