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阵眼下方的机括声,沉闷得像老牛拉磨最后崩断的套绳。

十丈深处的底层安全阀彻底脱落,毒瘴聚灵阵失去了所有的约束。穹顶上方的绿色毒气在极压之下液化,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浓绿瀑布,夹杂着刺鼻的酸腐味,直挺挺地砸向下方两人所在的阵眼中心。

头顶的岩壁刚接触到这股毒瀑,表面那层坚硬的黑石就像扔进热锅里的猪油,冒出滋滋的白烟,化作灰白色的石粉大块剥落。

退路被这道毒障彻底封死了。

李长生原本半跪在毒泉边缘,他本有半息的时间可以借力向后翻滚,避开最致命的第一波冲刷。但他没能动。

左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触感。

骨兰只剩半截皮肉的白骨手掌,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错位脱臼,死死扣进了李长生小腿的肌肉里。她的身体正在毒泉边缘缓慢消融,这是一种超越了痛觉的求生本能。就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抓住了一根水草,不管是活是死,都不会松手。

李长生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去踹开那只手。

上方落下的毒瀑边缘,已经扫到了他右肩扛着的玄铁锁灵重枷上。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贴着耳朵炸开。重达千斤的刑具表面,被毒液硬生生燎出几道暗红色的沟壑。高热顺着玄铁内侧的阵纹,毫无阻碍地熨烫在李长生的琵琶骨上。

皮肉瞬间散发出焦糊味,新生的肉芽在高温下剧烈扭曲、坏死,又在体内灵力的强行挤压下重新长出。

在内外极压的夹击中,他气海内的灵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水,被强行压缩、提纯。每一次经脉的收缩,都在将他凡尘阶四阶的进度往前硬推。那30%的破阶进度,完全是拿骨头缝里的剧痛当柴火烧出来的。

借着骨兰下拽的死力,李长生没有往后退。他反而右膝猛地发力,踩碎了地上的一块青铜砖,扛着肩头滚烫的重枷,迎着落下的高压毒瀑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跨到了封七夜的面前。

封七夜半张脸的灰鳞向外倒翻着。他双手死死压在引爆阵盘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猛,根根崩裂,往外渗着黑血。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那是底层亡命徒在绝境中拉上位者垫背的癫狂。

但在下一瞬,封七夜眼角周围的肌肉僵住了。

因为李长生的眼神。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也没有面对死局的认命。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两团猩红的乱码残影正在疯狂跳动。

窃天体的视界里,阵法的高温、毒瘴的腐蚀全都被过滤成了一串串流淌的代码。李长生的视线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地刺进封七夜气海的深处。

在那里,一颗由十年劣质死气凝结而成的黑色瘤子,正顺着几百条粗糙的法则波段,死死连着脚下的阵眼回路。那是封七夜日夜忍受剧痛的根源,也是这个阵法同归于尽的最终死锁。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李长生借着站起的姿势,视线从平齐缓慢上移,最后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皮,俯视着这张扭曲的脸。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封七夜格挡的手臂,指尖捏着那一缕极其微弱、连光泽都没有的纯净本源。

“比死亡更快的,是精准卡住法则运行的漏洞。”

李长生的声音很干,带着被毒瘴熏烤过的沙哑。这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和他的指尖一起,毫不迟疑地刺入了封七夜丹田下方三寸的死穴节点。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泡破裂声。

纯净气息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强行楔入了那团混乱暴躁的黑色死锁中心。

接触的那个瞬间,李长生感觉到那缕纯净气息顺着死锁的根部,向地底深处探了一段。脚下暗红色的泥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缓、极具节奏感的低频共振。那是某种庞大而原始的矿脉脉搏,被这根“钉子”意外捕捉到了坐标。

但眼前的局势没有时间容他多想。

青铜阵盘上原本刺目的红光,就像是被人用湿布捂住的炭火,闪烁了两下后,突兀地熄灭了。

地底十丈处的阵法回路,被那根纯净的“钉子”硬生生卡断了传输波段。

已经砸到李长生头顶上方三寸处的绿色毒瀑,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它既没有继续落下,也没有被高温蒸发,而是像一大块凝固的绿色黏液,生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一滴拉长的绿色毒液挂在李长生的鼻尖前方,水珠表面倒映出封七夜呆滞的表情。

封七夜嘴里那阵漏风的狂笑卡在了喉咙底。

他用来引爆阵法的灵力,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壁,在体内掀起一阵杂乱的逆流。那股刺入死锁的纯净气息,并没有引爆他体内的毒素,而是如同绝对的低温,把他气海里所有用来同归于尽的燃料,连同周围的阵法逻辑,一起冻成了死灰。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视线在那滴悬停的毒液和李长生冷漠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

这种被人从地狱门口一脚踹回来,连死的权力都被强行剥夺的落差,比纯粹的暴力更加摧毁理智。封七夜引以为傲的决绝,在这个俯视着他的年轻男人的眼里,简直廉价得像个笑话。

同一时间,极渊上方的外门暗巷。

废屋里飘着发霉的干草味。王富贵靠在缺了一条腿的方桌旁,那只布满油汗的胖手正死死攥着一枚金铜钱残角。

铜钱的边缘烫得像块烙铁,把他的掌心烫出了几道白色的水泡。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闷的颤抖。那是极渊底端灵力暴走最初的余波。桌上一只缺口的瓷碗里,浑浊的茶水荡出几层波纹。

王富贵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知道,如果在这种静默状态下让这股波动传进上面的总控室,楚休狂绝对会抓住借口派人下来封锁整个极渊。

他咬住嘴唇,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不讲道理的灵活性,猛地扑向墙角的承重柱。

那里塞着一块他花五块下品灵石从黑市淘来的劣质阵盘废料。王富贵把金铜钱残角粗暴地卡进阵盘开裂的凹槽里,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不管不顾地往里灌。

“给我塌!”

劣质阵盘发出一声难听的裂帛声,当场炸成碎片。

紧接着,废屋下方一处被水流蛀空的地下通道轰然崩塌。大量的烂泥和石板砸进空洞里,硬生生制造出一场局部的地层错位。

这场毫无章法的物理塌方动静极大,土石摩擦的声音完美地把极渊底端传上来的那一丝法则波动撕得粉碎、掩盖得严严实实。

暗巷外传来几声外门巡逻弟子的骂娘声,似乎以为是哪个散修盖的违建又塌了。王富贵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布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肉上。

极渊底端。

绿色的毒瀑依然悬在半空,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毒液滴落在岩石上的轻响。

阵法虽然被强行卡死中止,但危机并没有解开。

封七夜的手指依然紧紧扣在青铜阵盘的边缘。指甲因为长时间的死命下压而外翻,混杂着黑血的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纯净本源楔入死锁后带来的极端异物感,正在他体内乱窜。那些积攒了十年的毒素虽然被暂时截断了回路,却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开始朝着他的四肢百骸倒灌。

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一点点爬满红血丝,瞳孔涣散又重新聚焦。

死志被卡断后,常年受制于人的屈辱和对上位者根深蒂固的憎恶,在这一刻压过了他仅存的理智。他的面部肌肉剧烈痉挛,喉咙深处挤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哑咆哮。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长生,胸腔如破风箱般起伏。这个底层的暴徒,正处于狂化与彻底失控的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