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七夜站在青铜王座旁,右半边脸上的灰鳞因为面部肌肉的用力咬合而不断渗出粘稠的绿血。他那只独眼没有去看毒泉里挣扎的废人,而是死死盯着三丈外的李长生。
李长生右脚跟在泥浆中碾转的那半寸,以及那双越过致命毒气、直勾勾锁死瞎眼女人的视线,让封七夜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看上那块烂肉了?”封七夜干裂的嘴角扯动,挤出两声短促的冷笑。
在这连呼吸都要算计成本的极地深渊,没人会为了一个快被融化的废人拼命。除非,这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身上,带着某种能探查地脉的异宝,且刚好与那瞎子产生了共鸣。
封七夜抬起长满灰鳞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停。换慢火炖。”
外围几个正准备将劣质灵石砸进阵法凹槽的喽啰动作一顿。
“抽干外围灵压,锁死聚灵阵内环。”封七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块,带着残忍的戏谑,“用慢性毒瘴往里缩。活活耗死他。连骨头渣子都给我沤烂了,再慢慢翻我要的东西。”
机括摩擦声自地底沉闷响起,原本准备如瀑布般倒灌的液态毒雨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那些暗绿色的毒液在半空中拉扯、变形,化作了一圈粘稠的、实质般的环形毒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向着中心的李长生挤压。
千斤重的锁灵重枷在李长生肩头压出深深的血痕,毒气渗入伤口,翻起刺鼻的白烟。
李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去管身上破裂的皮肉。他必须在毒墙合拢前,找到这座高压聚灵阵的底层逻辑破绽。
窃天体被毫无节制地催动到了极致。眼瞳深处的血色乱码以一种接近崩溃的高频疯狂闪烁。整个世界在他眼里褪去了原有的颜色与形体,变成了无数扭曲、流脓的波段代码。
跨阶解析的物理反噬如期而至。
“咔嚓。”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根生锈的琴弦被生生崩断,两根冰冷的“铁钉”毫无预兆地凿穿了鼓膜。
李长生身体微微一晃,右膝几乎要跪倒在毒泥中。两道温热的黑紫色淤血顺着耳道蜿蜒流下,滴落在锁骨的玄铁重枷边缘。
周遭毒液腐蚀青铜的嗤嗤声、法阵运转的巨大轰鸣、连同那些矿奴野兽般的喘息,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掐断。
世界被灌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甚至听不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这是窃天体超负荷运转、强行窥探天道盲区底层的物理代价。双耳彻底失聪。
但在绝对无声的死寂中,视界里那些猩红的乱码线条反而变得无比清晰。他能清楚地看到慢性毒瘴收缩时留下的微弱缝隙,也看到了毒泉中正在发生的惊人变化。
毒泉里。
骨兰的皮肉已经剥落了七成,下半身彻底融化在翻滚的绿色液滴中。但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疯狂翻滚,那双瞎了的空洞眼眶死死朝向上方。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里,她残存的魂魄波段并没有因为肉体消亡而溃散。相反,因为对“无毒”环境的病态执念,她在濒死之际,脑海中的共鸣波段竟然在半空中强行勾勒出了一副泛着微光的繁复虚影。
那是只有活体探脉雷达才能具象化的波段图——地底深处,未被污染的原始晶石脉络走向。
一只森白的指骨,顶着毒液的冲刷,从泉水中颤抖着探出,在虚空中死死伸向李长生的方向。
“连毒泉都融不化的执念,正好用来做我的眼。”
李长生在心底无声咀嚼。他听不见声音,眼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只有冰冷的利益结算与决绝的行动指令。在这废矿中,一个能找到无垢晶石的瞎子,比一百个打手更有价值。
毒圈已经逼近到身前不足两尺。
李长生动了。他没有顺着阵法的压迫后退,而是借着右脚的碾转,迎着毒墙最浓密的一处节点,猛地撞了上去。
肩上的重枷如同撞城锤,狠狠磕在了一块并不起眼的阵眼边缘。那是聚灵阵底层代码中,灵力循环最薄弱的交叉点。
轰!
视野中爆开一团无声的强光。阵法遭到物理干涉,爆发出暴怒的反击。一团水缸粗细的幽蓝色雷光混杂着极度压缩的毒液,从地底逆流喷发,直扑李长生面门。
在那团代表着“逻辑死锁”的抹杀雷光即将把他的头颅轰碎的刹那。
李长生反手在背后的黑棺上重重一叩。
他听不见响动,但能感受到背脊处传来的极致冰寒与血契的刺痛。红绫没有现身,只是带着被打扰的极度烦躁,顺着契约,从棺材缝里极不情愿地挤出了一丝属于高阶怪谈的纯粹阴气。
这丝阴气如同极寒的铁幕,顺着李长生的手臂狠狠甩在雷光之上。
高维法则对低维能量的绝对倾轧发生了。那团狂暴的阵法雷光在触及阴气的瞬间,连同周围翻滚的毒液一起,被硬生生冻结在了半空。雷光中的乱码停止了跳动。
只有两息的物理窗口期。
李长生顶着极压反噬带来的肺腑撕裂感,从雷光与毒墙的缝隙中强行挤入。高温的毒液瞬间燎干了他的大半边袖管,手臂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起泡,甚至能闻到皮肉碳化的焦味。
但他根本没看自己的手臂。
在骨兰最后的几节颈椎即将沉入毒泉的前一瞬,李长生一头扎进毒泉边缘,那只布满灼伤的手掌如铁钳般,逆流探入毒水,死死扣住了她仅剩白骨的手腕。
抓住了。但手里的分量轻得像一截朽木。
骨兰的心脉正在剧毒的倒灌中飞速枯萎,即便被拉出了毒泉,她残存的生机也撑不过三个呼吸。
李长生半跪在毒泉边,后背紧贴着重新开始运转的毒气绞杀网。他已经深陷重围,退无可退。
体内的灵力已经被毒气污染得七七八八,若是灌进这具濒死的躯壳,只会瞬间将其同化成怪物。
要保住这台刚找到的雷达,必须付出代价。
李长生闭上眼,将体内死死封锁的一道气息撕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一点极其微弱、不含半点杂质与香火毒素的微光,在他指尖亮起。
纯净本源。
他毫不吝啬地将这一丝好不容易提炼出的无毒气息,顺着白骨手腕,强行打入了骨兰濒临断绝的心脉。
嗡。
一股与罪渊底层恶臭环境截然相反的纯净波段,顺着空气中弥漫的毒雾,迅速荡开。
这微弱的气息就像一滴新鲜的血液,滴入了一个饿了三个月的鲨鱼池。
外围几个正在往阵纹中填补灵石的灰鳞会精锐,动作齐刷刷地僵在了半空。他们干瘪的鼻翼像发情的野兽般疯狂抽动,喉咙里发出极其干涩且急促的吞咽声。
封七夜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抠住青铜王座的扶手,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生生崩断,绿色的毒血顺着指缝流下,但他却浑然不觉。
周围原本充满忌惮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变质。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瞳在毒雾深处接连亮起,死死锁定了阵眼中心的李长生。眼白中翻滚的,不再是对强者的恐惧,而是理智彻底崩盘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