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泥浆里,刚刚溃逃的几个底层喽啰连滚带爬地冲出空地。还没跑出十步,迎面便撞上了一排冷硬的青铜重甲。

数十个手提锈铁锯肉刀的精锐,排开浓重的毒瘴。领头的是一个半张脸长满灰鳞的男人。封七夜。

跑在最前面的喽啰跌扑在封七夜脚边,抓着沾满毒泥的靴子,拼命磕头,含糊不清地嚎叫着怪谈、血肉、不可敌。

封七夜连眼皮都没低一下。他抬起那条因为常年浸泡毒沼而呈现出青紫色的右腿,猛地一脚踹在喽啰的胸口。

“扑通。”

那具干瘪的身体直接飞出两丈,精准地砸入斜后方一口翻滚着绿泡的废弃矿井毒泉里。

没有水花。只有皮肉瞬间碳化产生的浓烈白烟和“嗤嗤”声。那个喽啰在毒泉里疯狂扑腾,张开嘴想尖叫,粘稠的绿色毒液直接倒灌进喉管,连同舌头和声带一起溶解成一滩泛黄的烂泥。

仅仅两息,毒泉表面只剩下几块漂浮的黑色碎骨。

剩下的逃兵死死捂住嘴,恐惧像生锈的铁丝卡住了他们的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在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封七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没胆子吃肉的废物,就去填阵。”

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隔着翻滚的瘴气,盯住了三丈外背着黑棺的李长生。刚才溃散的血肉残渣还挂在四周的青铜柱上,证明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极度危险。

封七夜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起阵。”

命令下达的瞬间,周遭五名精锐同时倒转刀柄,将锈蚀的刀格狠狠砸进地面的阵纹凹槽。

刺耳的机括摩擦声自地底十丈深处沉闷地响起。周遭弥漫的绿色毒气,在庞大的灵压抽取下迅速液化,化作密集的暗绿雨滴,铺天盖地朝李长生所在的位置兜头浇下。高压毒瘴聚灵阵,专用来绞杀最硬的骨头。

李长生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锁灵重枷压得骨缝咯吱作响。

毒雨还未完全落下,那股能把骨髓都发酵的酸气已经让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疹。他没有动用体内仅存的纯净灵力去硬抗。在这天道盲区,灵力见底就等于沦为食物。

眼瞳深处,一抹没有温度的血色悄然泛起。窃天体的视野瞬间铺开。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形体,变成了无数流淌着脓血的扭曲乱码。半空落下的毒雨、地底轰鸣的阵纹,全被拆解成一条条闪烁的逻辑脉络。

视线快速扫过阵法的底层节点。

在乱码的交织处,他看到七处阵眼,灵气的输入极其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损耗,液态毒气被精准地限制在方圆一丈的绞杀圈内。

李长生的目光穿过毒雨,落在封七夜那半张爬满灰鳞的脸上。

能够在罪渊极地、用一堆废铜烂铁拼凑出如此稳定的高压阵法,且对灵气节点的把控精确到毫厘。比起那些只知道撕咬的野狗,这个能在绝境中把残缺阵纹玩得出神入化的头目,是个极其罕见的监工苗子。

毒雨砸下来了。

李长生身形猛地一沉,右腿向后撤出半步,深陷泥沼。借着身体的微转,他将扣在琵琶骨上的千斤重枷猛地向前一顶,硬生生拉平。

“咚——”

厚重的玄铁重枷死死卡在半空,迎向了第一波最密集的液态毒液冲击。

嗤嗤的白烟瞬间腾起。重枷表面被腐蚀出大片坑洼,但那种极致的物理重量和密度,硬生生把毒液的流向劈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远远不够,毒液是顺着气流全方位包裹的。

在乱码视野中,李长生清晰地看到了几条最致命的腐蚀波段正从侧后方切入。

他脚尖在泥水里极其微弱地连续踢动。

啪,啪,啪。

三块被毒素浸透的黑褐色碎石,被精准地踢向右前方的三个不同方位。碎石落地的瞬间,刚好卡死了地脉灵气波动的三个微小缝隙。

一个简易的乱码折射区,在重枷后方成型了。

在封七夜的眼里,那一幕极其诡异。倾泻而下的致命毒液,在贴近李长生皮肤三寸的地方,就像碰到了无形的斜坡,尽数向两侧滑落,砸进泥水里。

他就这样顶着千斤重的刑具,安静地站在绞杀阵的中心。没有消耗一丝灵力,连破旧的衣角都没有被多融掉一块。

阵法外的空地上,封七夜眼角的鳞片因为咬牙的动作渗出粘稠的绿血。

他看不懂李长生踢石头的动作,但他看得出,自己引以为傲的杀局被某种物理死角卡住了。

既然有死角,那就用填缝的办法把它撑爆。

封七夜粗糙的大手猛地向后一抓。

一直像木头一样站在队伍后方的瞎女骨兰,被他揪住了干瘪的衣领。

没有一丝怜悯,封七夜像扔一块烂布袋一样,将骨兰狠狠推向李长生右侧的一口毒泉阵眼。那里正是那三块碎石形成的折射区边缘。

“看看你的石头,能挡多少斤肉。”封七夜冷笑。

骨兰枯瘦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空洞惨白的双眼没有一丝焦距,枯树皮般的双手本能地向前抓挠,却只抓到了一团刺鼻的毒气。

“扑通。”

骨兰砸进了毒泉。

深绿色的毒液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身体。粗糙的麻布衣裳像落入火炉的黄纸,眨眼间化作飞灰。紧接着,她小腿和双臂的皮肉开始大面积溃烂、翻卷,黑色血筋在毒素的催化下暴凸,森白的骨骼表面开始发黑。

李长生站在三步外,余光冷漠地扫过。

拿人命填阵,在修仙界是再廉价不过的手段。他没有出手的理由。

“笃。”

背后的黑棺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鸣。

一缕冰冷的情绪顺着血契,像生锈的针尖一样刺入李长生的脑海。红绫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着一种遇到罕见猎物时的诡异波动。

“这瞎子的魂,早就和底下这片烂矿长死在一起了。”

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猛地一阵闪烁。

他透过窃天体的视野,再次看向毒泉中即将被彻底融化的骨兰。

在剧烈的肉体消融中,骨兰没有像刚才那个喽啰一样挣扎翻滚,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她的身体在被腐蚀,但在乱码的视界里,她残存的魂魄波段,竟然正在与地底深处那纵横交错的庞大废矿脉络产生出一种极其稳定的同频共振。

毒泉的压迫不但没有撕碎她的感知,反而像是在榨取她最后的潜能。

骨兰的半张脸已经被腐蚀得血肉模糊。两个深陷的眼窝里,两行混浊粘稠的血泪缓缓流下,冲刷着剥落的颧骨。

她仅剩白骨的右手,顶着毒液的冲刷,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毒泉里抬了起来。指骨在半空中颤抖着,最后死死指向了废矿极深处、那片连光线都被吞噬的绝对黑暗中。

“底下……”

骨兰残破的喉管里,挤出像漏风般的嘶哑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毒泉的咕噜声盖住。

“那里……有……无垢王座……”

李长生顶着重枷的双手,第一次绷紧了。

骨节泛出苍白。

无垢。在这片连呼吸都会被异化的极渊底层,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未被深渊污染的原始晶石,是能在这地狱里真正站稳脚跟的硬通货。

只要有未被污染的本源,瞎眼的雷达就能顺着地脉把它一点点抠出来。

而眼前这个正在被毒液融化的瞎眼女人,竟然能在这混乱的死气中,精准地锚定那种纯净波段的坐标。

一台活生生的探脉雷达。

而且,是完全适应了废矿绝地高强污染环境的极品雷达。

李长生冷漠的视线缓缓从封七夜身上移开,彻底锁定在毒泉中那只森白的手骨上。

能打的亡命徒,遍地都是。

但能听懂废矿悲鸣的瞎子,比一百个打手都珍贵。

毒瘴的绞杀圈还在不断收紧。李长生肩膀上的重枷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毒雾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他微微垂下眼帘,右脚跟在泥浆中碾转了半寸。眼底的血色乱码开始剧烈翻腾,向着某种超越当前境界极限的超负荷状态逼近。

人,他要保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