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团带着活人温热的清光,蛮横地撕开灰绿色的粘稠毒雾,像两颗砸落的陨石般直冲李长生藏身的岩缝。

李长生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肩胛骨里那两根玄铁镇钉随着呼吸微弱地刮擦着骨缝。他没有试图躲避。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壁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会让他跌出毒潮短暂的平衡区,被周围几近液态的高压毒液瞬间碾碎。

他只用眼底跳跃的灰白乱码,冷冷注视着那两道高速下坠的轮廓。

渊鬼双煞。脖颈上的外门死锁还在,身上罩着两层极其排斥毒气的幽蓝光晕——陈家避障符。这两个亡命徒正借助重力势能,试图将他一举砸成肉泥。

两人原本是以完美的夹击之势扑来。但就在距离岩缝还剩不到十丈的距离时,变故陡生。

透过乱码视野,李长生清晰地捕捉到了左侧那名囚犯的微小动作。他手中原本倒持着准备割喉的短刃,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右偏移,刃口翻转,极其精准地切向了同伴腰侧。

在这片底层互害的深渊里,为了独吞陈玄鹤承诺的唯一特赦名额,身边的同伴往往比猎物更具威胁。

短刃没有刺入肉体,而是划在了右侧囚犯护体光罩最底层的灵力连接索上。那是一条维持两张避障符灵气共振的隐形锁链。

“铮——”

细微的崩裂声中,右侧囚犯的光罩猛地黯淡了一瞬。

“你这畜生!”右侧囚犯喉咙里刚滚出一句破音的咒骂,就被狂暴的毒潮强行塞了回去。

就这一瞬的空当,周围原本就被排斥得极其狂躁的液态毒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那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缝疯狂涌入。那囚犯的面部皮肉在惨绿色的毒气中瞬间发黑、冒泡。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原本精准砸向岩缝的冲势彻底扭曲,重重磕在上方凸起的岩石上,带下一大片碎石。

左侧那名暗算成功的囚犯没有丝毫停留。借着同伴肉体阻挡毒潮的半息空当,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嗅到腐肉的饿狼,带着完好的避障光罩,直逼李长生面门。短刃上的寒光,已经映亮了李长生焦黑的脸颊。

距离还剩五丈。

李长生依然漠然地靠在石壁上,全程一言不发。

但在他的窃天体视界里,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拆解成无数灰白相间的齿轮与流向线。由于双煞刚才的内讧和撞击,这片原本相对稳定的毒潮环流,其承压逻辑已经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豁口。

这正是他等待的破绽。那个豁口的受力支点,正巧位于李长生头顶右侧三尺外,一块形状犹如獠牙的黑色凸起岩石上。

“在天道的盲区,你们连做猪狗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心底冷酷地审判,同时意念极度集中,顺着眼底那根最粗的法则乱码,蛮横地拨动了那块岩石的重力逻辑。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拨动了分毫。

但在几近液态的高压毒潮中,这就足够了。

那块承受了千万斤重压的黑色岩石,原本稳固的力学结构瞬间崩溃。“咔嚓”一声闷响,岩体内部出现了一条深达数尺的裂纹,紧接着微微向内塌陷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位移,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顺着崖壁向下平稳流淌的灰绿色毒潮,突然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巨大的物理势能失去了宣泄口,瞬间引发了连锁的结构性失衡。

一股浓稠到了极致的高压毒液,借着岩层塌陷的反作用力,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狂暴倒灌。

这股倒灌的毒潮像一只从深渊底部伸出的惨绿色巨手,狠狠拍向了那名冲到近前的囚犯。

陈家避障符撑起的幽蓝光罩,在这股大自然极致的暴力碾压下,就像脆弱的气泡一样。只听“啵”的一声脆响,光晕瞬间炸裂。

那囚犯眼中的狂热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恐惧。

剧毒灌入他的口鼻,皮肉像融化的雪水一样顺着骨架滑落。连一丝惨叫都未及发出,不过眨眼之间,两具还在半空中翻滚的温热躯体,便被彻底剥离了血肉,化为了两具森森白骨,带着几块残破的布条,无力地向下坠去。陈玄鹤精心布置的最后落井下石,就这样变成了李长生验证环境法则武器的试错耗材。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搐。借力微调法则带来的感官反噬,让他的视线边缘泛起大片的盲斑,左耳甚至流出了一缕黑血。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两具白骨交错坠落的刹那,一抹微弱的清光在毒雾中闪烁。那是陈家避障符未被彻底消融的阵纹残骸,正打着旋儿往深处飘落。

他猛地探出右手。

周围狂暴的毒气瞬间攀附上他的手背,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表皮迅速变得焦黑,鲜血还没来得及溢出就被蒸发成惨绿色的雾气。

李长生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在两根指骨即将被腐蚀断裂前,精准地捏住了那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黄纸残屑。

窃天体本能地运转,将残屑上一丝极其霸道的陈家私印回路死死锁住,强行隔绝了毒气的二次侵蚀。他飞快地抽回手,将这片沾着白骨粉末的残符塞入胸口的内衣夹层。

这是一把极其重要的钥匙。有了这块携带陈家底层逻辑的实体样本,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外门陈玄鹤引以为傲的所有防护阵纹,在他眼里都将不再是秘密。

浓雾翻滚的崖壁上方,冰冷的雨幕还在无情地冲刷着黑石营地。

陈玄鹤站在锁灵阵外,手里捏着两枚木质命牌。就在刚才,这两枚代表双煞生命体征的坚硬命牌发出细微的皲裂声,彻底崩解成两滩灰白齑粉。

他面无表情地拍掉手上的粉末。

没觉得任何意外。罪渊底层的异化毒气,连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不愿轻易涉足。两个连凡尘阶一阶都没稳住的死囚,就算有避障符撑着,在这极其恶劣的环境下被腐蚀致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下场。

只有死绝了,才符合逻辑。

“尸骨无存,干得真漂亮。”陈玄鹤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满意的冷笑。

“死透了?”身后的泥水里传来脚步声。一根粗大的雪茄火光亮起,照出楚休狂那张肥硕且油腻的脸。

他衣角沾满了外门巷道里的烂泥。楚休狂从阴影里走出来,因为资金链极度空洞而熬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深不见底的悬崖。

“底下那层毒气早就液化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掉下去也得脱层皮。楚管事,你的心病彻底除根了。”陈玄鹤转过身,随手将那两半毫无用处的命牌粉末撒进泥坑。

楚休狂猛地吐出一大口浓烟,紧绷了数个时辰的肥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将雪茄扔在脚下,用沾着泥水的靴底狠狠碾碎。

“好!天助我也!”楚休狂眼底泛起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与急迫,“姓李的一死,他留下的那点烂摊子现在彻底成了无主之物。燕琉璃那只盯着我的秃鹫,也别想再从我这找到半点线索。”

他转身走向雨幕,步伐中透着肆无忌惮的狂妄。失去了李长生这个变数,他必须立刻赶回去,用最野蛮的手段收割黑市残局,填平他账面上那致命的窟窿。

陈玄鹤没有再看深渊一眼,理了理衣袖,跟着消失在雨夜中。

三十丈下的绝壁边缘,李长生缓缓松开了卡在岩缝里的肩膀。

两根玄铁镇钉在骨缝中转动的钝痛,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死气的高压空气,毫不犹豫地双脚一蹬。

身体彻底脱离岩壁,向着深渊更底端自由坠落。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刮擦声。

越往下,毒气越发浓稠,甚至开始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灰绿色水珠。这些水珠砸在千斤重枷上,发出如同铁锤敲击般的闷响。

借着重枷被动激发的排斥力场,李长生闭上眼,任由外界狂暴的物理压力不断挤压着他的身体。

五十丈。

一百丈。

当他穿过一层厚重得犹如实质的异化瘴气层时,窃天体的视界里,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原本那些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盘踞在头顶、象征着伪天庭监控与天道规则的血色乱码,像是被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斩断。

一根接着一根,那些代表天道锁定的血线在他眼前寸寸崩裂、消融。

天道监控断层了。

在这片连伪神都不愿注视的极渊底层,外界的高压被推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极值。

李长生猛地睁开眼。

锁在琵琶骨上的重枷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哀鸣。两股截然相反的压力——重枷的禁锢与极渊的挤压——以他的血肉为战场,轰然碰撞。

他干瘪的经脉深处,那些被极压强行凝练的灵气,终于被彻底点燃。

“咔。”

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皲裂声,从他的气海深处传来。那是凡尘阶三阶的壁垒,在极致的物理外力逼迫下,开始大面积崩塌。破境的狂暴气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一阵因祸得福的颤栗。

他低下头,透过不断溃散的血色乱码残骸,看向下方。

穿过这最浓郁的瘴气层,深渊真正的样貌终于在他面前揭开。一片彻底无序的黑暗,正像一张庞大古老的巨口,向他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