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暴雨砸在外门押解通道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千斤重的锁灵重枷死死压在李长生的肩头,两根拇指粗细的玄铁镇钉像冷酷的毒蛇獠牙,从锁孔探出,精准且野蛮地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每一次迈开沉重的脚步,骨骼缝隙间都会传来粗糙的钝痛感,摩擦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枷锁边缘渗出,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铁寒州走在前面,像一具生了锈的铁塔。到了这里,雨势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绿色雾气。这是外门罪渊边缘溢出的死气。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规律的微弱震动。紧紧贴着脊背的黑棺内侧,响起了指甲刮擦木板的尖锐细音。红绫感受到了前方浓重的高阶异化毒素,处于狂躁边缘的本能正在警告宿主。
李长生没有停步,他微微垂下左手,食指屈起,用指节在黑棺底部边缘,以两短一长的特定频率轻轻叩击了三下。刮擦声戛然而止。一人一鬼在沉默中,完成了脱离高层视野后的重生共识。
铁寒州在灰绿色毒雾边缘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由黑石堆砌的粗糙营帐,单向锁灵阵的幽蓝色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刚一靠近,李长生裸露在外的皮肤便泛起密集的红疹,伴随着细微的灼痛。
营帐厚重的皮帘被粗暴地掀开,新任外门督工邹屠大步跨了出来。他体态肥硕,满脸横肉上泛着劣质灵酒的油光,腰间的粗皮带上明晃晃地挂着七八个抢来的储物袋。
邹屠的目光直接越过铁寒州,像打量牲口一样在李长生身上来回扫视。
“铁律使,这趟的货,油水都被你们刑堂刮干净了吧?”邹屠一边剔牙,一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铁寒州眼皮都没动一下。那曾经视宗规为绝对信仰的玄铁重剑安静地挂在腰间。他看着营帐后方翻滚的毒雾,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半晌,铁寒州用沙哑到极点的嗓音开口:“宗规矩制,流放罪渊。别在阵内见血。”
说完,他没有再看李长生一眼,转身走入灰暗的雨幕中。
这句口头警告,无异于默许。邹屠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残忍的笑。他大步走到李长生面前,一把揪住那件破烂的囚衣领口,强行将人往上提了提。千斤重枷随之晃动,李长生的颈椎发出危险的喀嚓声。
“到了我的地界,就得懂我的规矩。”邹屠凑近,满嘴腥臭的热气喷在李长生脸上,“进去前,把身上藏着的硬壳子交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的筋抽了。”
李长生的双腿配合着重压微微发抖。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他喉结滚动,装出唯唯诺诺的畏缩模样。
但在这个瞬间,他体内的窃天体已然超负荷运转。视网膜上,灰白色的乱码疯狂跳跃。重枷带来的绝对物理极压,非但没有锁死他,反而像一座高压炉,逼着他濒临破碎的气海疯狂压缩,隐隐向凡尘阶四阶逼近。
他颤抖着右手,极其缓慢地探入怀中。摸出了一面残破的云纹护心镜。这是黑市里搜刮来的废料,只剩最底层的阵纹空壳。
在抽手的刹那,李长生强忍着脑海深处针扎般的刺痛,将视野中一缕极度隐蔽的底层死锁乱码,顺着指尖,死死钉入护心镜阵纹的最深处。
这丝乱码就像一枚休眠的毒瘤,只要遭遇外来灵力的强行洗练,就会彻底卡死周遭的所有阵法回路。李长生双手捧着这面破镜子,递了过去。
邹屠一把抢过,粗壮的手指在凹凸不平的镜面上来回摩挲。他蛮横地注入一丝灵力探查。被乱码寄生的护心镜顿时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甚至腾起了一层微弱的抗拒光晕。
这股本能的物理排斥,在邹屠眼里,成了内部还藏有高阶护主阵纹的铁证。
“这等破铜烂铁,也配让你保命?”邹屠冷笑着将其塞进最贴身的储物袋,自以为榨干了死囚最后的价值,却浑然不知自己亲手接过了绞死自己的锁链。他对这具毫无油水的躯体彻底失去了兴趣,抬起粗壮的右腿,狠狠一脚踹在李长生腹部。
“下去吧!”
沉闷的撞击声中,李长生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直接越过了幽蓝色的单向锁灵阵边缘。
失重的瞬间,灰绿色的毒雾迎面扑来。就在身体彻底没入深渊的前一息,李长生眼角的余光穿过崖壁右侧的岩石缝隙。那里的阴影中,一点探灵罗盘特有的微光一闪而逝。
陈玄鹤。这个多疑的死敌,果然还躲在暗处确认最终结果。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撤去了体表本能聚起的微弱灵力防线。
毫无阻碍,高浓度的异化毒气瞬间攀附上他的皮肉。
呲——!
胸口和脸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翻卷,血液甚至来不及流出,就被剧毒腐蚀成惨绿色的黏液。极致的物理撕裂感贯穿全身。
李长生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狂喷而出,溅在玄铁重枷上。他在半空中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疯狂挣扎,彻底失去了一个修士的体面。
悬崖上方的阴影里,陈玄鹤盯着下方迅速被毒气吞没的血雾,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探灵罗盘的边缘。紧绷的下颚终于完全松弛。哪怕是灵界阶修士,在这种毒气下毫无防备也会瞬间化为一滩脓水。李长生的生机,彻底断绝了。
陈玄鹤将罗盘收入袖中,带着一抹得意的冷笑,转身没入后方的黑夜。
罪渊外围,十几里外的外门暗巷。
一处塌了半边屋顶的废屋旁,王富贵整个人趴在散发着腐臭的黑泥坑里。污水淹没了他大半个下巴。这胖子紧闭着眼,右手大拇指死死摩挲着那半枚金铜钱残角。
残角表面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物理波段,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香火波动彻底掩盖。
就在他头顶的屋脊上,三道穿着外门执法队服饰的暗桩悄无声息地掠过。瓦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泥水顺着鼻腔倒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王富贵咬碎了牙关,连咽口水的本能动作都强行掐断。
直到那三股冰冷的搜查气息彻底远去,消失在深巷尽头,他才极其缓慢地从泥水里抬起头。这座隐藏在废墟里的情报暗格,终于在极度静默中扎下了根。
视线切回深渊之下。
浓稠近乎液态的高阶异化毒潮,已经彻底吞没了正在下坠的躯体。惨叫声停止了,只有毒气腐蚀重枷的微响。
当所有来自上方的监视视线都被剧毒完全隔绝的那个瞬间。
绝对的黑暗中,李长生猛地止住了半空中看似毫无规律的翻滚。焦黑的脸颊上,那副绝望凄惨的表情荡然无存。他双眼豁然睁开。
瞳孔深处,那些平日里灰白色的窃天体乱码,骤然爆发出慑人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