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大门倒塌的废墟前,铁寒州像一具没有温度的机关傀儡,一步步向着库房深处推进。他手里的封条化作一道道金色阵纹,死板地烙印在每一只木箱上。归墟阶的威压犹如实质的磨盘,将前方通道所有的散修压得死死贴在泥地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长生靠在墙角。手腕上的玄铁锁扣正不断向体内注入阴寒的灵力,倒刺深深扎入静脉,野蛮地切断了他气海的运转。双耳依然在往外渗血,他的世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中,微小的物理震动正顺着地砖缝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脚底。

震动分为两种。前方是铁寒州沉稳如山的推进,而后方,则带着明显的黏腻与拖沓。

裴枭故意慢了半拍。他手持那枚低劣的查封令,脱离了主官的直视范围,停在了一群被威压按在地上的散修面前。

裴枭满是横肉的脸颊挤在一起,扯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假笑。他走到一名瘦骨嶙峋的散修身前。那散修跪在泥水里,双臂死死捂着胸口。李长生看着裴枭的嘴唇开合,读出了“例行搜查”几个字。散修拼命摇头,眼底全是哀求,死死攥着衣襟不肯松手。

裴枭没有废话,抬起粗壮的右腿,穿着硬底官靴的脚掌狠狠跺向散修的胸口。

李长生听不见骨裂声,但他清晰地看到散修的胸腔不自然地向下凹陷,胸衣下猛然炸开一团微弱的蓝光。那是一枚用于保命的下品护心镜,被这毫无保留的一脚直接踩得粉碎。散修双眼暴突,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泥水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裴枭脚尖一挑,靴底在散修破烂的鞋底边缘狠狠一碾。三枚被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香火珠滚落出来。裴枭五指一抓,香火珠飞入掌心,随后被他熟练地塞进腰间的储物袋。他连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废人一眼,把这赤裸裸的洗劫,做成了合法充公的姿态。

旁边,一个刚入黑市不久的年轻散修涨红了脸。他猛地直起上半身,梗着脖子,嘴唇快速且剧烈地开合。李长生冷眼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从其口型中读出了几个字——那是宗门《外门刑律》第三卷的条文。他在用天道律法跟刑堂的副使争辩。

裴枭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那个年轻人。他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扩大,甚至装模作样地侧了侧耳朵,仿佛在认真倾听。就在那个年轻散修以为条规起了作用、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的瞬间,裴枭动了。

他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黑色刑堂戒尺。

没有任何蓄力,戒尺抽出一道残影,劈在年轻散修的左脸上。

年轻散修的下颌骨猛地向右侧塌陷,大片牙齿混合着碎肉和血沫,呈扇形喷洒在半空中。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飞,重重砸在墙角,滑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裴枭甩了甩戒尺上的血珠,嘴唇开合,吐出一句满是戾气的话。通过唇语,李长生看得很清楚:“宗法规矩?刑堂的戒尺就是你们这群蝼蚁的规矩!”

总控室外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周围的散修有的把头埋进泥水里装死,有的偷偷把手缩回袖子死死攥住最后半块下品灵石。再也没有人敢抬头,彻底屈服在这特权即规矩的高压之下。

李长生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这片泥泞极远的地方,有人正以另一种视角俯瞰着这场查封。

商盟驻地最高处的暗阁里,燕琉璃站在阴影中。厚重的避水阵法将外界的雨水完全隔绝。她手里没有端茶盏,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混乱不堪的黑市,精准无误地咬住了站在封锁线边缘的楚休狂。

她没有去看李长生,也没有理会底层散修的死活。在独立审计使的眼里,那些只是数字和耗材。

燕琉璃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尽头,楚休狂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是居高临下的冷酷,甚至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但在燕琉璃这种专门靠撕咬账本吃肉的财务巨鳄眼中,楚休狂的伪装千疮百孔。

她看到了楚休狂负在背后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神经质地摩擦。更致命的是,楚休狂正下意识地用食指抠挖着大拇指的指甲边缘。指甲已经被抠秃,渗出了鲜红的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滴,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体内的灵力呈现出一种极度焦躁的波动。

“黑市已经被官方查封,绝杀的局,你在怕什么?”燕琉璃在心底推演。

答案很快浮现。查封无法填补那个黑洞般的资金窟窿。楚休狂的资金链,彻底断了。燕琉璃缓缓放下窗棂,转身走入黑暗。资本的秃鹫已经闻到了血肉腐烂的气息,开始盘旋。

总控室的墙角,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双手被缚的顺从姿态。

他的世界听不见哀嚎,这反而让他能将所有的感知集中在视觉上。他微微垂着眼帘,灰白色的眼瞳深处,一抹极其隐秘的乱码缓慢浮现。

窃天体视界,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总控室里的砖石、法器、修士,全都褪去了表面的皮囊,变成了由无数底层逻辑丝线编织而成的框架。目光穿透裴枭厚重的刑堂法袍,锁定了对方腰间那个刚吞下香火珠的储物袋。

这是一个制式储物袋,容量并不大。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它不是灰色的布袋,而是一个由幽蓝色阵纹编织的网兜。现在,这个网兜内部代表空间法则的阵纹,正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暗红色。

裴枭太贪了。他一路上不仅搜刮了大量香火珠,还强行塞进了十几件散修用来防身的劣质法器。这些驳杂的异化灵力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冲撞,导致储物袋底层的空间压缩阵纹像是一个被强行撑到极限的胃。

几条主阵纹已经绷得极细,边缘出现了断层的裂痕,无数猩红色的乱码在裂痕处疯狂往外拉扯。只需要一丝微小的外力干预,这个阵纹就会彻底断裂,引发空间坍塌。

李长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在这不讲理的法理压迫下,正面对抗只会引来铁寒州那把归墟阶的玄铁剑。但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修仙界,只要规则有漏洞,贪婪的囊袋就是最致命的炸弹。

裴枭并不知道自己腰间挂着什么。他一脚踢开那个烂嘴的散修,目光烦躁地扫过四周。外围的散修已经被榨干了,几块碎银子和带血的下品灵药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他脸上的贪相变得越发焦躁。

突然,裴枭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打滚的耗材,直直地落在了总控室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堆积着几块破烂的木板。柳若曦正蜷缩在阴影里,脸色煞白。她的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护着那个用来装废药渣的破旧竹篓。指甲掐进竹篾的缝隙里,刺破了指肚,留下一丝殷红的血迹。

裴枭满是横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单纯对财物的索取,而是混杂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淫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腰间的刑堂戒尺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转过身,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一步步朝着柳若曦所在的角落逼近。

李长生靠在湿冷的砖墙上。玄铁锁扣的倒刺在静脉里搅动,剧痛顺着手臂蔓延。但他没有理会,被缚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曲起。他冷冷地盯着裴枭腰间那个红光闪烁的储物袋,计算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