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寒州犹如一尊冰冷的铁塔,身披雨幕,周身缠绕着归墟阶那不讲理的法理威压。他单手提着玄铁剑,冷硬如刀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锁定了靠在墙角、双耳还在往外渗血的李长生。
李长生的世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失去了听觉,他的视觉和触觉反而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看到半空中飘浮的尘埃轨迹,能感受到后脑勺青石墙面传来的冰冷湿意。
铁寒州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地脉深处引发了高频的震颤。地砖缝隙里的泥水被无形的重压瞬间排空,水花溅起的形状在灰色的视野里变成了极慢的定格画面。那不是属于凡人的力量,那是可以随手抹杀一切异端的降维碾压。
铁寒州在三丈外站定,玄铁重甲上的阵纹因高热蒸发出刺鼻的白汽。他左手一翻,抖开一卷暗金色的宗门法旨。
法旨展开的瞬间,半空中的雨丝被强行滞空。
李长生垂着眼,视线捕捉到了铁寒州开合的唇形,速度均匀,透着不容置疑的机械感。伴随着法旨上刺目的金光亮起,十二个字的口型被李长生一一读出。
“锁灵令下,凡有异动者,视同叛宗。”
这是不讲理的降维法理。伴随着这十二个字的吐出,悬停的雨水瞬间炸裂成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
这些涟漪无视了物理墙壁的阻挡,像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总控室每一个人的胸腔上。那些原本躲在木箱残骸后的底层散修,连气都没喘匀,便被这股威压死死压趴在烂泥里。有人试图抬头,后颈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直接被压得七窍流血,再也爬不起来。
特权阶级的规矩,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离李长生半丈外的泥水里,王富贵的胖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李长生通过脚底的水波传导,清晰地感知到了王富贵小腿肌肉的剧烈抽搐。那是绝望与狂热交织的癫狂。那枚刚刚破译完毕、刻满楚休狂致命资金空洞的假账玉简,此刻正藏在王富贵攥紧的袖口中。
王富贵的右后脚跟已经在烂泥里犁出了一道深沟,他的重心在极其危险地上移。他想暴起,想把底牌直接砸在铁寒州脸上,跟外头那个草菅人命的管事同归于尽。
李长生慢慢偏过头。
他那双失去温度、布满灰白乱码的眼眸,准确无误地盯住了王富贵。
没有灵力传音,只有一道近乎冷酷的实体压迫感。李长生没有给王富贵任何发作的机会,他率先挪动满是血污的双手,掌心朝上,平摊着伸向了前方的空气。
这是一个将生死彻底交予对方的绝对顺从姿态。
王富贵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李长生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咆哮咽了下去,膝盖一软,重新跪瘫在泥浆里。那只攥着玉简的手,死死抠住了身下破裂的地砖。
就在李长生伸出手的同时,大门崩塌扬起的余尘还未彻底散去。
右侧阴暗的死角里,曲幽幽佝偻的脊背突兀地反向弓起。她极其果断地引爆了体内仅存的一丝妖力,粗暴震断了胸口表层的几根主经脉。
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将周遭的积水染得漆黑。
她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姿态软倒下去,彻底伪装成了一具被归墟阶护岛阵法余波震碎的残骸,融进了木箱的阴影中。呼吸完全停滞,甚至连半妖特有的气血波动都被死死锁在了胸腔底部。
门槛外,楚休狂的身影跨入总控室。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死尸”一眼,左手直接托起一枚巴掌大的暗银色监控阵盘。
阵盘启动。
在李长生灰色的窃天体视界中,一圈圈极其密集的淡蓝色探查波段贴地荡开。这是一种不讲理的扫荡规则,专门捕捉带有商盟灵力烙印的玉简外流。一旦被捕捉到未授权的波动,周围的护岛阵眼就会立刻降下雷罚。
波段扫过破败的墙壁,扫过瑟瑟发抖的散修,逼近了王富贵所在的泥坑。
两名披甲的刑堂弟子越过铁寒州,走到李长生面前。
他们粗暴地拽过李长生平摊的双手。冰冷的玄铁锁扣“咔哒”一声咬合在手腕上。内部的倒刺瞬间扎入静脉,一股阴寒的禁锢之力野蛮地切断了他气海与经脉的联系。李长生眼底的乱码急剧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他没有反抗,甚至随着甲士拖拽的力道,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恰好让他踩进了曲幽幽溢出的那滩黑血边缘。
半妖的残余毒气遇到冷空气,迅速挥发出一层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弱酸气流。当楚休狂手中阵盘散发出的淡蓝色探查波网扫过这片酸气时,底层的追踪阵纹因为物理腐蚀,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折射。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原本密不透风的规则之网,就在这一个折射的瞬间,硬生生在王富贵身前拉扯出了一个不到半尺宽的波段盲区。
这个盲区稍纵即逝,最多只能维持一息时间。
楚休狂死盯着王富贵,眼角肌肉剧烈抽动,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上的气场猛地向前一压,试图用蛮力强行探查。
王富贵发出一声极为逼真的闷哼,整个肉乎乎的身躯像被重锤击中,四脚朝天地向后栽倒。
跌倒的瞬间,王富贵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腰间一抹。一个毫无灵气波动的粗布储物袋顺着袖口滑出。
他的右脚后跟在泥水底下一勾、一磕。
储物袋贴着水底的淤泥滑出两尺,精准无误地掉进了刚才被玄铁大门砸裂的一处地砖排水暗格中。翻滚的泥浆立刻将缝隙填平。
探查波段从王富贵身上一扫而过,毫无反应。
阵盘的光芒渐渐暗淡。楚休狂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下来半分,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底牌没翻出来,查封就意味着销毁,他那个足以掉脑袋的资金黑洞就彻底死无对证了。
他走上前,停在李长生面前。
锦靴的鞋底重重踩踏在一堆废弃的药渣上。那正是之前黑市散修用来装纯净本源的劣质伪装盲盒残渣。外层粗劣的泥丸阵壳在千层底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暗红色的沉淀粉尘,混杂着积水,悄无声息地嵌进了楚休狂鞋底极其繁复的防滑暗纹里。
这是一种无法用普通法术清洗掉的物理印记,就像一块定时炸弹,牢牢粘在了他的身上。
楚休狂浑然不觉,他低下头,把脸凑到距离李长生不到半尺的地方。
李长生听不见声音,只能看着对方极其夸张的唇语。
“就,凭,你,也,配?”
楚休狂的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神里全是恶毒的激将。他在等,等这个一向狠辣的守墓人暴怒,等李长生只要敢挣扎一下,刑堂的玄铁剑就会以抗法的名义剁下他的脑袋。
但李长生没有动。
他手腕上滴着血,被封锁了灵力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但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楚休狂的脸。
那目光空洞到了极点,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就像在看着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楚休狂脸上的狞笑僵硬了一瞬,一种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后背爬了上来。他猛地直起身,晦气地甩了一下袖子,退回铁寒州身侧。
大门方向,查封的流程正在死板地推进。
铁寒州一丝不苟地核对着用作封条的阵法锁扣,目光全神贯注于明面库房里的废铜烂铁。两名杂役正往外搬运着被砸碎的桌椅和一些散落的普通草药。
但在刑堂队伍的最后方,副使裴枭却故意慢了半拍。
他根本没有去看什么库房账目。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假笑,阴冷的视线越过被驱赶的人群,死死锁定了总控室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柳若曦正蜷缩在一堆破木板后,双手死死护着胸前那个装着残破药材的竹篓,脸色煞白。
裴枭舔了舔嘴唇,腰间挂着的劣质储物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抬起粗壮的右臂,向着角落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