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的黑雾撕开雨幕,夹杂着碎石子砸在青石板上。
洛千音踩着齐踝深的泥水冲入暗巷。她右半张脸的溃烂处正往外渗着黄水,本命毒源疯狂压榨肉体的反噬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火炭,但她没有停下的意思。
左眼透过稀薄的雨雾,死死锁定了前方。
那幅画面让她溃烂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半妖暗医像条断了脊梁的死狗,佝偻着背,死死跪伏在泥水里。而本该是猎物的黑袍男人,左臂呈现出死灰般的紫黑,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水坑里。男人靠在残破的青石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连站立力气都被抽干的残败模样。
“油尽灯枯……”
洛千音喉咙滚出嘶哑声。她不想当弃子,楚休狂许诺的高阶资源是她唯一活命指望。现在,双杀的功劳就在眼前。
没有丝毫保留,她强行点燃了丹田内最后一点精血。
皮下血管破裂,黑气从毛孔里喷涌而出,迅速凝结成一层黏稠的护体毒网。冷雨落在毒网上,发出刺耳的煎熬声,化作酸烟散开。
她大步压进。
一丈。两丈。
男人依旧靠在墙上,对逼近的死局毫无反应。
洛千音干枯的双手飞快结印。指节褪去血色,毒雾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只要炸碎这两个人,哪怕自己经脉尽毁也能换回一线生机。
就在她双手即将合拢的刹那,烂泥里的曲幽幽动了。
她没起身,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前搭档。
背脊像骤然拉满的硬弓,脚尖猛地蹬向青石板。
啪。积水被踩空,露出下方满布裂纹的石面。
失去了经脉中无时无刻不在撕咬的异化剧痛,这具半妖之躯彻底摆脱了枷锁。每次发力带来的肌肉战栗,此刻被一种灵魂深处的舒展取代。
洛千音没能捕捉到轨迹,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连雨水都能腐蚀的护体毒网,在纯粹的物理穿透力面前不堪一击。
哧——
沉闷的肉体撕裂声在暗巷炸开。
曲幽幽带着黑甲的手掌穿透毒雾,顺着洛千音肋骨缝隙,直捅进左胸。
结印动作生生卡死。
洛千音张着嘴,浑浊的眼球向外凸起。
曲幽幽手臂齐腕没入她的胸腔。半妖那张布满死气的脸,此刻贴在离她不到半尺处。那双眼睛里没有迟疑,只有被打扰了“朝圣”的暴戾。
“你……”洛千音喉咙涌出黑血与脏器碎块。
曲幽幽五指在洛千音心脉深处猛地收拢,粗暴地向外一抽。
夹杂毒液的内脏碎片被扯出甩在墙上。洛千音残躯软塌塌砸进泥水,被刺穿的心脉再也压不住超载毒源。
毒液瞬间倒灌。声带第一时间被烧成灰,发不出半点惨叫。
毒液从内部溶解血肉。不到三息,地上的躯体便像融化蜡烛般坍塌,化作一滩散发刺鼻恶臭的黄黑色脓水,咕噜噜冒着脏泡。
外围毒瘴随主人消亡,在冷雨冲刷下彻底分崩离析。
李长生靠在残墙上,对那滩脓水冷眼旁观。
并非不想动,而是动弹不得。
纯净本源强行灌入曲幽幽体内切断痛觉的瞬间,窃天体也不可避免地承担了跨阶净化的高维反噬。凡尘肉身拨弄超限乱码,必须付出代价。
灰色视界里,原本稳定的底色疯狂闪烁。代表半妖法则的黑色乱码化作无数锋利碎片,顺着因果线直接倒灌进脑海。
“唔……”
他后脑勺死死顶住凹凸不平的青石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重重跌坐进泥浆。
双手紧抱头颅,十指深插进湿透的头发,指关节泛着青白。
脑域深处像被砸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
杂乱的电子杂音在听觉神经末梢肆虐。短短两息,便膨胀成足以撕裂理智的尖啸。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血,口腔弥漫着铁锈味。
必须压制下去。一旦让乱码冲破防线,下场绝不比地上那滩脓水好。
他强行收束神识,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引导倒灌的乱码碎片,朝胸口死锁区狠狠撞去。
这是一场以肉身为战场的残酷绞杀。
高维法则的排斥力在颅腔内疯狂冲撞。
咔嚓。
一种极细微的晶状体断裂声在脑海深处响起。
紧接着,耳边那尖啸声瞬间消失了。
不仅是尖啸,外面的风声、雨滴声、远处残墙倒塌的闷响,都在同一时间被无形巨手掐断。
世界陷入绝对的真空状态。
李长生松开左手,缓缓摸向左耳。
指腹触碰到一层温热黏稠。
鲜血顺着耳道无声流淌,滴落在黑袍上。
听觉神经被那股超载的高维法则无情抹去了。并非病理损伤,而是被某种规则直接从感官系统中“删除”。
借用不属于凡人的权柄篡改底层逻辑,这就是必须缴纳的天道罚金。不可逆转的感官剥夺,结算完成。
死寂。
失去声音反馈,人体平衡机制濒临崩溃。胃里翻江倒海,眩晕感拉扯视线,恐慌如冰水浇透全身。
在暗巷中失去听觉,几乎等同于将脖子伸进铡刀。
但李长生没有让自己沉溺于失控。
他闭上眼,强行切断对听觉的依赖。既然耳朵罢工,那就用躯体其他部分重建环境掌控。
满是泥污的双手平按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和脚底。
窃天体的灰色视野在脑海重新铺开。
地脉深处的微弱震动顺着物理介质传导而来。在双耳受限状态下,震动被体质翻译成断续的乱码轨迹。
左前方,有节奏极慢的下压感。那是四肢着地在泥浆中挪动的重量,代表曲幽幽的方位。
右侧三丈外,有一团微弱且杂乱的高频颤动。那是躲在破木箱后的王富贵,因紧张引发的牙齿打颤。
雨滴砸在肩膀,带来细密的三维触点。
靠着这种物理震动捕捉,环境坐标网络一点点重建。他慢慢睁眼,灰色瞳孔中除了冰冷的理智,再也看不出半点失去感官的慌乱。
曲幽幽已经爬到身前不足三尺处。
在这片无声世界里,半妖此刻的姿态显得格外卑微。她完全放弃直立行走,将身体压得很低,双膝和手肘在泥水里交替拖行。
像是一头刚被驯服、还在发抖的野兽,生怕自己站立的阴影冒犯到眼前赐予她“无痛极乐”的男人。
在距离李长生脚尖一尺的地方,她停了下来,不敢再靠近分毫。
那双常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盈满病态的虔诚和眷恋。视线死死盯着李长生手腕还在渗血的伤口,喉结剧烈滑动,干裂嘴唇微张,硬生生克制住了扑上去吮吸的冲动。
残留的理智很清楚,那是主人的恩赐,不给,绝不能抢。
为了证明存在的价值,曲幽幽颤抖着伸出泥手,探入被毒水腐蚀破烂的衣襟深处摸索。
手再次抽出时,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玉简。
玉简表面,一层暗金色阵纹如细密锁链,死扣住内部灵力波动。这是万界商盟底层管事记录真实资金流向的绝密假账。上面的暗语阵法一旦遭遇强行窥探,便会立刻启动自毁。
曲幽幽将玉简平放在掌心,上半身深深伏下,双手将它高高托起,递向李长生的方向。
她干枯的嘴唇开合着,似乎在用尽全力表达顺从。
但在李长生那绝对死寂的真空世界里,听不到任何邀功的声响。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重度失聪的双耳依旧在往外渗着血丝。灰眸微微垂下,视线越过曲幽幽颤抖的指尖,落在那枚被密语死锁的账本上。
阵纹上闪烁的暗金色微光,在他失去一切声音的世界里,成了唯一跳动的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