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劲风将两人之间飘浮的粉尘彻底切碎,咫尺之遥,死亡的阴影已死死贴住了李长生的面门。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生死一线之际,废墟泥潭里,一双胖乎乎的手死死抠住残砖。
“去你娘的!”
王富贵咬碎了满嘴的泥沙,粗短的手指猛地发力,将那半枚沾着血的金铜钱残角,像甩暗器一样朝着曲幽幽的后背狠狠砸去。
带着破空声,残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抛物线。
但曲幽幽那佝偻的半妖之躯连头都没有回。她周身因为狂暴发力而溢散的实质化毒瘴,在背后形成了一道极度凝实的乱流。
砰!
金铜钱残角甚至没能接触到她的衣角,便被那股腥臭的气浪硬生生弹飞。
残角翻滚着斜飞出去,在擦过气浪边缘的瞬间,金属边缘突然爆开一丝极微弱的暗金色闪光,随后发出“嗡”的一声轻鸣,跌落在三丈外的污水坑里。
趴在泥水中的王富贵胖脸一僵,满眼的绝望中突然闪过一抹错愕。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闪光的频率。那是商盟特有的暗语灵力遭遇强行物理排斥时,才会溢出的断点反馈。
但这短暂的错愕根本无法阻止暗巷深处的杀机。
弹飞残角的反作用力,非但没有让曲幽幽的速度减缓,反而让她双腿的肌肉绷断了几根血管,爆发出更加恐怖的突进动能。
针尖已经触碰到了李长生眉心被擦破的表皮。
寒意顺着骨缝直刺脑髓。
在窃天体那片灰色的视界中,李长生死死盯着曲幽幽的右肩。
来了。
就在曲幽幽为了压榨出这最致命的一丝毒液,而将异化回路催动到极限的那个万分之一息。为了对抗毒素撕扯脏腑的剧痛,她的右肩肌肉,产生了一丝极其违背发力逻辑的生理性战栗。
这是长年累月忍受剧痛后,身体本能的抽搐。
李长生没有后退。
在这退一步就会被当场贯穿头骨的绝境下,他猛地撤去了周身残存的所有防御灵气。他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甚至主动向前迎了半寸。
同时,他抬起了布满灰斑的左臂。
不是去挡眉心的毒针,而是直接迎向了曲幽幽左手那五根如野兽般抓向自己胸口的利爪。
哧!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在逼仄的巷道里炸开。
曲幽幽那半寸长的黑甲,毫无悬念地切开了李长生的手腕动脉。皮肉翻卷,滚烫的鲜血瞬间犹如决堤般飙射出来,直接溅了曲幽幽半张脸。
但这不是普通修士充满杂质的血。
在李长生的灰色视界里,这些血液中跳动着剔除了一切香火污染的、最纯粹的深层规则乱码。那是窃天体压榨出的极致纯净本源。
就在动脉被切开的同一瞬间,李长生染血的五指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反扣住了曲幽幽那枯槁冰冷的手腕。
“进。”
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沉的沙哑音节。
李长生手腕上喷涌的鲜血,顺着曲幽幽利爪上的伤口和那些因为狂暴发力而暴突的经脉缝隙,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直接逆流冲入了她的体内。
极其狂暴的排斥力在两人接触的瞬间爆发。
曲幽幽体内那堆积了数十年的半妖乱码,仿佛感知到了天敌,本能地掀起了一阵剧毒风暴,想要将这丝纯血绞杀殆尽。
李长生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高维法则超载的反噬,顺着交接的肌肤疯狂倒灌,让他的耳膜发出一阵尖锐的鸣音,灰色视界的边缘甚至开始剥落出雪花般的盲区。
但他五指死死扣住不放,强忍着自身被异化污染吞没的反噬,催动那股纯净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铁楔,单向碾压。
没有拉扯,只有居高临下的粉碎。
纯净的血液顺着碰撞的回路,势如破竹地切断了曲幽幽经脉中最深处的那一根扭曲代码。
那是代表着“异化痛觉”的源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曲幽幽前冲的身体,骤然像一截枯木般僵在了原地。
那根距离李长生眉心仅剩最后半张纸厚度的幽蓝毒针,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中,针尖上的毒液滴落,在地砖上烧出一个深坑。
半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痛觉,消失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这种犹如万蚁噬骨、无时无刻不在撕咬她每一根神经的腐骨剧痛,在这滴纯血入体的瞬间,被彻底清空。
经脉里那绞肉机般的摩擦声不见了。五脏六腑被毒素灼烧的焦裂感不见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无痛真空”。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极端痛楚中保持清醒、汲取杀意的刺客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极致舒缓,比任何精神毒药都要致命一万倍。
“呃……”
曲幽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野兽般的、不连贯的低泣。
她眼底那如死水般的冷酷与狂热,在失去痛觉锚点的瞬间,犹如雪崩般全面坍塌。她的瞳孔开始涣散,冷汗混着泥浆顺着脸颊滑落。
原本绷紧到极致的肌肉,像被抽去了筋骨。
扑通。
她的双膝彻底丧失了支撑力,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碎石地砖上。
瘦削的身体佝偻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最终像一条彻底崩溃的狗,死死跪伏在李长生的脚下。
她没有去拔那根致命的毒针,也没有试图挣脱被扣住的手腕。她只是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眷恋目光,死死盯着李长生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干枯的嘴唇微微前伸,仿佛哪怕是地上溅落的一滴血沫,都能让她永远沉沦在那种无痛的极乐之中。
精神防线,彻底粉碎。
……
同一时间。三条街外,商盟驻地内室。
这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楚休狂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面前桌案上的一枚监控玉简。
玉简内部,原本代表高阶因果锁链的幽绿色光芒,正在极其反常地闪烁。那是曲幽幽出手时的反馈。
但在几息之前,那团光芒突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随后“咔嚓”一声轻响,玉简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内部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为一滩散发着焦臭的死灰。
因果锁链断联了。
楚休狂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失手了?连同归于尽都没做到吗……”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砸碎桌上的茶盏。在万界商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外围管事的位置,他早就失去了无能狂怒的习惯。
楚休狂冷着脸,缓缓抬起右手。
他将大拇指凑到嘴边,用力咬破了指尖。殷红的鲜血渗出,他毫不犹豫地将指腹按在了桌案边缘另一块隐秘的黑色阵盘上。
那是直接连通刑堂的加急法理传讯。
既然重金聘请的暗杀网无法干净利落地解决那个制造资金空洞的麻烦,那就直接引来官方最粗暴的制裁手段,把那条街连同所有人一起碾碎。
……
视线切回外门暗巷的废墟。
外围的空气此时变得极其诡异。原本用来遮蔽战场的黑色毒网,因为失去了内部气机的牵引,正在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
趴在三丈外泥水里的洛千音,缓缓抬起了那半张完好的脸。
她死死咬住溃烂的嘴唇,透过因为气浪而变得稀薄的粉尘缝隙,看向巷道深处。
视线极其模糊。
她只看到,那个让她们吃尽苦头的猎物正靠在墙上,左臂一片紫黑,手腕处鲜血淋漓,整个人似乎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半妖搭档,此刻正无力地跪伏在那个男人的脚下,浑身发抖,像是一具被彻底废掉的残躯。
“两败俱伤……”
洛千音溃烂的嘴角,猛地扯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弧度。
她不想成为弃子。曲幽幽重伤,猎物濒死,这绝对是老天送给她独吞这天大功劳的绝佳机会!只要拿下首级,就能从楚休狂那里换取续命的高阶资源!
没有任何犹豫,洛千音一把将身边半毁的引毒幡收起。
她顾不上经脉被腐蚀的剧痛,将丹田内最后一点本源精血疯狂燃烧。黑色的毒气从她溃烂的伤口中爆发出来,形成一层恶臭的护体毒罩。
砰!
废墟边缘摇摇欲坠的青石防线,被她粗暴地撞开。
曲幽幽刚刚倒戈跪伏,暗巷内还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一道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身影,便急不可耐地踩着满地泥泞,像饿鹫扑食般冲进了这片本该尘埃落定的禁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