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粘稠的酸液在满是泥泞的靴尖前炸开。

泥水如同被丢进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瞬间沸腾起一股惨绿色的烟气。

李长生没有低头去看脚下。他的视线始终平视着前方逼仄的黑暗。灰色的瞳孔深处,密集的乱码残像如瀑布般疯狂刷过。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滴落的酸液,而是一条隐匿在雨水物理轨迹中的高阶因果锁链波段。

它像一条半透明的神经纤维,正顺着地面积水的流向,死死咬向他的脚踝。

没有任何犹豫,李长生左手并起两指,一缕极度纯净的灵力裹挟着微观乱码,像一把无形的锯齿,精准划过靴尖前方三寸的虚空。

咔。

一声极细微的、类似琴弦崩断的脆响,只在他的耳膜内震荡。那条因果波段被生生切断。地上的酸液失去底层法则的托举,迅速褪去惨绿色,彻底化为一摊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凡水。

“整条街的物理出路,都被封死了。”李长生的声音极轻,没有任何起伏。

跟在后面的王富贵打了个哆嗦,肥胖的身躯猛地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他没有去问为什么,只是一手死死捂着藏有金铜钱残角的衣兜,豆大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李长生喉结微动,强行咽下胸腔里翻涌的铁锈味。之前强穿护岛大阵造成的反噬仍在经脉里肆虐,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左肺都像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石。

他没有理会王富贵的战栗,转身拖着步伐,顺着暗巷的墙壁向更深处的阴影退去。

暗巷深处是一处废弃的棚屋区,也是他们预留的隐秘接应点。

雨棚的防水油布被冷风吹得哗啦作响。棚底,三道人影正屏息缩在不同的角落。

陆长庚死死攥着一块残破阵眼灵枢,整个人缩在一个破木桶后,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墨九弓则蹲在一堆废弃木箱旁,仅剩的左臂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刻画着散乱的阵纹。柳若曦在最里侧的火炉旁,守着一锅咕嘟作响的劣质药渣。

听到脚步声,柳若曦猛地抬起头。

“李大哥!”她见到满身血污、脸色灰败的李长生,眼眶瞬间红了,下意识想迎上来。

“别过来。”李长生抬手打断她,语气冷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铁,“陆长庚,去巷口那堆垃圾堆里布三道混淆轨迹,别让人直接摸清我们的站位。”

陆长庚双腿发软,几乎是爬着从木桶后挪出来:“李、李爷,外头有杀手?”

“三息内布完,不然你现在就死。”李长生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

陆长庚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巷口。他抓起地上的烂菜叶、带血的破布和几块碎砖,哆哆嗦嗦地按照李长生指点的方位乱丢。烂菜叶砸在积水里溅了他一脸泥点,但他根本顾不上擦,只想着怎么离那片冒绿烟的地方远一点。

“墨九弓。”李长生转过头,视线落在老阵法师身上。

墨九弓立刻站直身体,独臂紧紧贴在腿侧,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主上,请吩咐。”

“用那些废木箱和角落里的断兵,半柱香内,构筑一道防毒阵纹。”李长生抬起手指,快速在虚空中点了几个方位,“不需要防物理冲击,只要能切断灵力渗透就行。阵眼设在那堆废药渣后面。快。”

“遵命!”墨九弓没有任何废话。他那仅剩的左手抓起地上的生锈铁剑,像钉钉子一样狠狠楔进青石板缝隙里。接着,他踢翻几个长满霉菌的废弃木箱,一脚将其踹到铁剑后方,形成了一个简陋的三角屏障。他对阵法有着超越生死的狂热,能执行这种被“高维存在”指派的底层代码级布阵,让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阵法刚布下外围的第一道屏障,暗巷外的雨势便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原本冰冷的雨水,逐渐染上了一层刺目的墨绿色。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下水道的臭气,而是一种令人闻之作呕的、带着高阶半妖气息的腐臭味。

巷口外围。

临时搭起的废木箱屏障上,刚刚亮起的微弱阵纹光芒,在这股毒气的冲刷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阵纹表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焦黑溃烂。

“警报!底层逻辑正在被溶解!”墨九弓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顶着扑面而来的恶臭,把脸几乎贴在了正在腐蚀的阵纹上。

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病态的探究欲:“这排列方式……这不是寻常的毒。这是把生机强行逆转的驳杂波段!”

毒气顺着木箱缝隙向内渗透,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腐蚀得冒出白烟。

墨九弓毫不在意自己仅剩的左臂距离那致命毒雾只有寸许。他从地上的碎砖里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废弃琉璃片,顶着阵纹溃散的高温,猛地向墙壁上刮去。

嘶啦。

琉璃片在砖缝间刮下一层粘稠的混合毒液。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刚渗出就被毒气蒸发成黑色的血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将这团毒液塞进一个劣质玉瓶中,用木塞死死堵住。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墨九弓喃喃自语。他敏锐的阵法直觉察觉到,这刮下来的毒液里,似乎夹杂着两股截然不同、甚至在底层逻辑上互相排斥的波段力量。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细拆,只能先将其封存起来。

暗巷的另一端。

高处破败的屋檐阴影里。

曲幽幽像个死寂的幽灵,倒挂在横梁上。她垂眸看着手腕上那根断裂的诱捕锁链残端。刚才那极其细微的金属蜂鸣,说明猎物已经切断了她的试探波段,彻底入网。

“反应倒是快。”半妖暗医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嗤。

她本可以立刻收紧因果网进行绝杀。但她的视线越过雨幕,落在了暗巷外围另一处灵力暴动的节点上。

那里,洛千音正双眼猩红地挥舞着引毒幡,将狂暴的腐蚀酸雨不管不顾地往暗巷里倾泻。

“蠢货。”曲幽幽眼角抽动了一下。

洛千音这种为了抢首功而毫无保留的打法,虽然粗糙,但却正中她的下怀。她握着锁链残端的手指微微松开,刻意放缓了因果锁链的收束速度,任由洛千音的酸雨在前面打头阵。

让这个急于求成的同僚去消耗猎物那些未知的底牌吧。等他们油尽灯枯,自己再下去割下猎物的头颅,省时省力。她冷眼旁观,像一个看着猎犬在泥沼里撕咬的闲客。

视线切回防线内部。

防毒阵纹的崩溃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退入最深处的李长生等人,已经被逼到了一堆废弃瓦砾后。毒气虽然被阵纹暂时拦截了大半,但丝丝缕缕的墨绿色雾气已经贴着地面,蜿蜒爬了过来。

柳若曦蹲在火炉前,被刺鼻的毒烟呛得捂住口鼻,身体微微发抖。

锅里的劣质解毒草已经熬成了浑浊的黑糊糊,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她心里很清楚,这点破草药,根本挡不住高阶毒师的法器镇压。

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闭目调息的李长生。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庞上,此刻隐隐透出一股因强压内伤而产生的灰败死气。他的左小臂还在无意识地发生着细微的痉挛。

柳若曦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知道,如果外面的阵法彻底破裂,李大哥那具凡尘阶的肉身,绝对扛不住第一波毒气倒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左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避开了正在瑟瑟发抖的王富贵和陆长庚的视线。她那只在不久前刚刚断了两根指脉的左手,此刻正不自觉地痉挛着。她用力将完好的食指放入口中。

牙齿狠命咬下。

十指连心。柳若曦痛得闷哼了一声,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淡淡清香的药灵体废血,顺着被咬破的指尖渗出,黏糊糊地挂在指肚上。

她迅速将这滴血甩入沸腾的药锅中。

滋啦!

原本恶臭浑浊的药渣,在接触到药灵血的瞬间,竟然诡异地变得澄澈了一瞬,一股微弱的抗毒灵性被强行激发出来。这种粗暴的混药方式对她本就受损的本源是极大的消耗,她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柳若曦忍着脑海中传来的阵阵眩晕,用一只破瓷碗舀起这碗勉强成型的解厄药剂。

她端着滚烫的瓷碗,快步走到李长生面前。

“李大哥,快喝下它。能稍微挡一挡毒瘴入体。”柳若曦的声音有些发颤,眼角还带着因为剧痛逼出的生理性红晕。

李长生睁开眼,视线下移。

灰色的瞳孔扫过那碗药剂。视界中,几缕极其微弱的金色纯净乱码,正像游鱼一般,和药渣那种灰败的劣质代码死死纠缠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一种抗毒的平衡。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碗药里加了什么,也清楚这需要耗费怎样的本源代价。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没有道谢,也没有点破少女隐秘的牺牲。在这片吃人的修仙界,在生与死的界限上,任何多余的情感表达都是一种奢侈的拖累。

他只是伸出苍白的手,稳稳地接过瓷碗,指腹无意间擦过柳若曦冰凉的指节。

“退后。”李长生冷冷地下令。

就在瓷碗边缘刚刚贴上他没有血色的嘴唇,温热的药液还没来得及滑入喉咙的刹那。

咔嚓。

巷口那道由废木箱和断兵构筑的防毒阵纹,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堆作为最后物理屏障的废弃木箱,在两股不同毒瘴的反复拉扯与腐蚀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垮塌音,随后彻底化为一摊黑水。

墨绿色的毒雾失去了所有的物理阻挡。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臭浓度,在半个呼吸间急剧攀升。

墨九弓被崩溃的气浪掀翻在地,滚进泥水里;陆长庚抱头缩成一团,发出漏风般的惨叫;王富贵面如土色,手脚并用地往墙角里拱。

李长生端着瓷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灰色的视界中,带着致命毒理的红色乱码,正以铺天盖地之势,向着他们这处毫无退路的死角压落。

暗巷里的毒杀读秒,在这一刻,彻底清零。